从富士康事件看中国教育问题
2010年06月16日 12:37 中国作家网 】 【打印共有评论0

对于富士康事件,国内许多媒体都做了相关的报道,有关社会学家也做了诸多的分析,可以说,能分析的原因都分析到了。那些分析固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从教育人的眼光看,富士康“连连跳”事件,折射出的却是中国教育的问题。

富士康的“跳者”,有80后的大学毕业生,也有学历较低的打工者,但不管学历的高低,家庭境况的好坏,他们都是社会人,都具有一定的价值观、人生观、生命观。而这些观念的形成,是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和家庭教育教育和影响的结果。人在社会中的行为和选择,出了社会环境的影响制约外,其价值观、人生观、生命观等将起着重要的作用。

富士康半年内发生的一系列自杀事件,其基本原因都是“跳者”出于内心的绝望,体现出一种不成熟的价值观、人生观、生命观。所谓绝望,就是“对于所希望的事物或情感已不抱任何希望”。在跳者的眼里,所期望的事情已经绝对没有实现的可能性了。希望的破灭无非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造成主客观条件远不足以满足实现理想的要求,从而导致理想根本不可能实现。这就使人一下子从极力追求自我价值的高峰坠落到极度无意义感的万丈深渊,就好像从祥云朵朵的云端跌落到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样。所以,自杀的首要原因来自于人内心的冲突,来自于人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严重失衡,从而造成了人的自我否定。从这个层面上看,当下中国教育的问题恰恰是造成这种理想与现实严重失衡的罪魁祸首。

首先,中国教育是一种粉饰太平的教育、回避矛盾的教育。这种教育对现实的真实性遮蔽太多,使学生长期生活在虚幻之中。长期以来,我们对学生讲的都是社会主义好,人民当家作主,以及改革开放,国泰民安,和谐盛世,对社会的阴暗面却只字不提或者提及不多,这就使得很多学生不知道社会的丑恶和残酷,进而对现实产生一种虚幻的认识,以为现实是如书本所言花朵般美好,在这种超现实认识的前提下,他们自然会对自我价值的实现抱有一种过高的期望,心存种种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而这些期望和幻想一旦遇到真实而残酷的现实,自然很容易被击得粉碎,当心理承受能力一旦超出极限,当过去所建构的精神世界一旦颠覆,当哀莫大于心死的时候,最便捷的解脱就是以跳楼的残酷方式来宣泄对生活的绝望。

其次,中国教育是一种价值膨胀的教育、带有精神幻想的教育。这种教育对学生人生价值误导太多,使学生的虚幻理想极度膨胀。一方面,无论家庭教育或者学校教育以及社会教育,都给学生灌输着一种挣大钱、当大官、出大名的生活理念,说什么人活着就要成名成家、出人头地的理想,否则人活着就没有意义。于是社会中到处都弥漫着对成功的向往、对英雄的崇拜,氤氲着一种极强的名利色彩和物欲观念。所有的家长也都不惜代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不少父母认为:“最大的成功就是子女的成功,最大的失败就是子女的失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正是我们经常用来教育引导学生的所谓至理名言。殊不知,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能成人杰的极少,绝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社会需要的人才是一个宝塔型结构,在这样的结构中,要有数以千万计的高科技人才,更要有数以亿万计的劳动大军。高科技人才固然有高科技人才的价值,普通劳动大军同样也有存在的意义。另一方面,我们的教育还经常给学生灌输一些绝对化的、完全是书呆子式的要人命的成功理念,什么“天生我才必有用”、“有志者事竟成”、“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些道理虽不全错,但它们一旦被无限度地夸大和绝对化,就难免使得年轻人很容易陷入无边无际的狂想之中,而全然忽视了制约一个人成才的条件的极端复杂性,尤其是偶然性的机遇对一个人成才的重要性。最终的结果往往就是一败涂地,从而使人不可避免地由过分的自信转而陷入过分的自卑,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当挫折到来、理想破灭、万念俱灰时,年轻人自毁生命的事情就会不时发生。

第三,中国教育是一种与世隔绝的教育、变态的应试教育。这种教育导致了学生与正常社会生活的隔绝,使学生的生存能力和心理承受能力异常低下。许多社会学家都看到了自杀者的心理承受力问题,强调加强生存教育、生命教育以及强化心理干预的重要性,但是,人的正常的生存能力和心理承受力绝不是仅仅通过上几节生存课、生命课和心理课就可以解决的。它们必须在正常的社会交往和社会生活实践中逐步形成。而在目前中国这种严重泛滥的应试教育下,学生除了读书还是读书,除了上课就是作业,哪里还有一点点体验正常社会生活和社会交往的时间和空间呢?受着这样一种疯狂的教育,他们哪里还可能具备一个正常人应有的生存能力和心理承受力呢?杜威和陶行知早在上个世纪初就提出了“教育即生活”和“生活即教育”的原理,主张教育与生活的一致性,强调教育向社会开放,让学生走出教室,走出家庭,置身社会,在生活中学习、在学习中生活。而当下的我国教育恰恰是在背道而驰,“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中国温室教育所带来的问题,又岂是跳楼者“没有理性”这个简单的原因可以轻易掩饰过去的。

第四,中国教育是一种爱的失败的教育、缺乏生命敬畏的教育。这种教育生命教育观淡薄,导致学生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不珍惜、不尊重和不关爱的人格缺陷。校园中不断发生的伤害同学事件、弑师事件、自杀事件等,都是爱的教育失败和生命敬畏缺失的体现。印度伟大诗人泰戈尔曾说过:“教育的目的是应当向人类传送生命的气息。 ”20世纪伟大的德国哲学家、医生史怀泽在他的著名论著《敬畏生命》一书里曾写道,“人越是敬畏自然的生命,也就越敬畏精神生命”。而在现行的教育体制下,教育功利化思潮的泛滥导致育人功能的萎缩。面对竞争压力,老师就对学生的行为像管犯人般的管束,从而使得老师和学生不仅关系紧张,而且内心还存在着对抗和仇恨。社会生命敬畏意识的缺失对学生的影响尤为严重的。为了100块钱, 医院可以将重病病人弃之不管;为了高额的经济利润,不少不法食品和药品厂家视人命关天为儿戏;有些黑心矿主把法律当废纸,一两百人死亡的矿难,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当我们的社会对人的生命都不存一丝敬畏、尊重之心时,更何况心智不成熟的学生呢? 一个从小就不懂得敬畏生命的人,他长大后也就不会敬畏自然生命、他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的。富士康“第十跳”者,据“警方经调查称,其父母已分离,缺乏家庭关爱,性格偏激,脾气暴躁,日前与工友打架,后与同厂工友雇请社会上有劣迹的人员出面教训对方,但反遭对方敲诈勒索,曾扬言报复并流露出轻生的念头”。他打架斗殴、最终跳楼,就是典型的缺乏生命敬畏教育的结果。

此外,中国教育的问题还体现在教育产业化后,大学、中专高得要命的学费、性价比的严重下降、就业神话的破灭以及社会道德的失范,这些弊病,也是促成富士康的“连连跳”(包括各地大学生“连连跳”)的又一内在原因。

总之,富士康的“连连跳”, 让人揪心、痛彻心扉。对于“连连跳”的那些绝望心理和极端行为的产生,我们当下的教育负有不可推御的责任!在痛定思痛之余,我们该不该好好想一想,在我们高喊教育改革的今天,能不能在教育中少说一些假话,让学生真切地看清一些社会现实?能不能教育学生如何去树立一些切实可行的理想与目标?能不能让学生们在学习之余有足够的时间、空间和精力去体验一下真实的社会生活,以便让他们在未来能够经受得起风吹雨打,在未来能够找到一个适合的位置,过上心安理得地百姓生活?能不能让学生走出应试教育的噩梦享受爱的教育温馨,养成对自然生命、他人生命和自己生命的敬畏和爱惜,让人类虐待动物、剥夺他人生命和绝望自杀这些极端行为销声匿迹?这一切,都是富士康“连连跳”以及一连串的校园砍杀事件给教育带来的血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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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建德 编辑:wangpeng@ife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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