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伟达没有黄仁勋的第一周

英伟达没有黄仁勋的第一周

文丨林得安 杨述 彭杰克

编辑丨胡苗

美国时间11月18日一早,英伟达召开全员大会的办公楼前,晚到的员工已经找不到车位停车。

这是黄仁勋辞职后,英伟达的第一个全员会。以往的季度,赵赫(化名)大多数是等会开完了再看回放,但这一次,他及时打开了会议直播。还有许多员工特意赶到了现场。

“这次大会和以前不一样。”赵赫说。过去,会上只有黄仁勋一个人发言、解答员工疑问;而这次,临时CEO、董事会主席、甚至许多他都不认识的SVP(高级副总裁)齐上阵,每个人轮流说了一段话。

会上最受关注的是一件事和一个人。一是钱:临时CEO科莱特·克雷斯(Colette Kress)开场几分钟就宣布,原定明年实施的加薪和额外股权激励将提前到12月份发放,直播群聊里许多人接龙“大拇指”、“+1”。

二是黄仁勋的女儿麦迪逊·黄(Madison Huang),她坐在第一排,许多人观察她的表情,画面中“她看起来是高兴的,还进行了鼓掌”。

这场会,是在黄仁勋离开近一周召开的。

在过去的7天里,有近20万人在网上签名请愿让黄仁勋回归,硅谷的CEO们在社交平台X上站队,华尔街在下调评级,华盛顿在起草新的芯片管制规则,供应链在等英伟达下一年的产能承诺。

黄仁勋在X上表态愿意回来,但英伟达董事会在财报会上说不会让他回来。

双方的拉锯就像一场拔河。黄仁勋想证明英伟达依然需要他,董事会要证明英伟达没有黄仁勋也可以。两方都还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那根绳子。

摆花、请愿、没卖掉的股票

看到黄仁勋离职的消息,赵赫第一反应是意外。黄仁勋婚外情事件当时已经发酵一周,在英伟达内部,许多人认为这不会动摇他的管理。“但没想到突然急转直下。”赵赫说。

事情是从社交媒体开始变得具体的。

赵赫是英伟达汽车业务的一员。他刷自己的好友圈,看到有人发照片,公司门口摆了花。他没去门口看过,上班也没经过那里,但照片是真的,朋友和同事拍了发出来的。同事里还有一些人特别喜欢黄仁勋,“挺伤心,也比较希望他能回归英伟达。”

没过多久,在一个外部网站上,掀起了一场声势不小的“回归运动”。黄仁勋辞职当天,就有人发起了一项名为Stand With Jensen(和黄仁勋站在一起)的请愿,截止11月18日,网站显示已有近20万人签署,其中有超过1万人自称英伟达员工,超过10万人自称股东。

虽然网站并没有独立核实这些身份,但不止一位英伟达在职员工告诉我们,他们以及认识的同事已经签署了该请愿。

● 请愿信息。图源:签名网站

赵赫认识的、比较熟的同事里,有人转发了那个公开的请愿。但他没签,“我不太会把自己的情感跟公司或者个人偶像联系得太紧。”

但变化就发生在他的身边。他有一个同事,本计划等黄仁勋退休,就把英伟达股票卖掉,“结果现在突然就辞职了。”还有更极端的,一个叫Darrell Dai的机器人工程师发帖说,因为黄仁勋的离开,决定从英伟达辞职。

社交媒体X上,英伟达的工程师群体也在大量发帖。在他们的讲述里,黄仁勋在员工及他们的家人生病时第一时间伸出援手;疫情期间,哪怕是餐饮和保洁人员也没有被裁;再基层的员工、不起眼的合作方只要给他发邮件,总能第一时间收到回复……

但外部的一些信息却是截然相反的。自黄仁勋辞职以来,《纽约时报》等媒体公开了他在过去工作中的细节,认为他傲慢自负、在管理上“独裁”高压。例如在会议上对下属大发雷霆、打断其发言,甚至在盛怒下拿水瓶砸向某高管。

看到这些报道,许多员工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一位受访者告诉我们,他对黄仁勋的第一印象是专注。在公开发言中,黄仁勋也大多围绕业务和生意,“他没有觉得自己在一个市值最高的公司当CEO,就可以左右一些生意之外的事情。公司之外的行程,就是去亚洲见客户、去欧洲开GTC,或者跟其他高管吃饭,干什么事都在工作。”

他一直觉得黄仁勋是个较为谦逊的领导者,“比如内部会上,有人会提一些尖锐的问题,他不太摆架子,基本上都会答。”但他也开始动摇,认为会不会是这两年英伟达的高歌猛进,让黄仁勋的性格有所变化。

许多员工从实习生、第一份工作开始就加入英伟达,之后再也没离开。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公司的爆发性增长:一位2016年入职的员工告诉我们,他硕士一毕业就加入了英伟达,当时只当是份寻常工作。英伟达虽然名气不小,但Google或是Facebook是更好的选择。“完全没有想到公司以后会这样。2022年ChatGPT出来之后,像过山车一样往上冲。”而他的上属也已经近8年没有换过。

“应该不会有人对英伟达和黄仁勋绑定得很紧有异议。”上述员工说。他所在的业务在公司营收中占比不大,尽管如此,公司并没有将其交给一位负责人。而是分别由三位不同的SVP(高级副总裁)负责细分业务,他们都直接向黄仁勋汇报。“(公司有)六十几个人跟他汇报,相当于每一块业务他都知道。”

就在三年前,OpenAI董事会解雇山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时,许多员工同样签署公开信,称如果奥尔特曼不回归,就将集体跳槽到微软。

此次风波中,英伟达似乎在重演这一幕。

在过去的一周里,黄仁勋也试图回归。11月17日,英伟达第三季度财报电话会开始前6个小时,黄仁勋第一次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态。

“自从我离开以来,我看到了来自英伟达员工、投资者、商业伙伴和客户的大量呼声,希望我重新担任CEO。”他在X上写道,“如果董事会认定,我的回归符合我们股东、员工、公司以及美国的最大利益,我将无比荣幸地响应这些呼声,重返首席执行官岗位。”

与其说是一封“求职信”,不如说是留下了一个与董事会重新谈判的口子。

但事与愿违,财报电话会上,董事会主席哈维·琼斯(Harvey Jones)表示:“英伟达董事会一致接受了他(黄仁勋)的辞呈,并且不打算让他重新担任首席执行官。”

财报电话会次日,英伟达如期召开内部全员会。在财报发布后回应员工疑问,这是英伟达乃至许多硅谷公司一贯的传统。过去33年,每季度的会议都由黄仁勋亲自主持。而这一次,除了回答公司经营问题,稳定员工、避免人才流失成为临时CEO和董事会成员们最紧要的任务。

会上,琼斯再一次强调,无意恢复黄仁勋的CEO职位。他同时补充,黄仁勋的离职不仅因为个人行为违反公司规定,也因为他在处理这件事上对董事会“缺乏坦诚”。

会前,员工们提交了约700个问题,出现最多的是薪酬,排在第二位的是董事会决策透明度。为了稳定军心,克雷斯在会议一开始就宣布,原定明年实施的加薪和额外股权激励提前到今年12月发放。

黄仁勋并没有被动地等待。除了员工的支持和自己的表态,此前他在硅谷已经“集结”了一帮盟友。11月15日,据金融时报报道,黄仁勋已经与亲信讨论过回归的可能性。黄仁勋的一位盟友称,他们正在组建一个由硅谷高管组成的“作战室(war room)”,试图游说英伟达董事会和白宫。他们还说,这些努力得到了黄仁勋的支持。

几番重申黄仁勋不会复职的董事会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11月17日,据Semafor报道,知情人士透露部分董事会成员正在推动黄仁勋回归。该人士称,黄仁勋已经与多位科技公司高管会面,并至少与一位董事会成员谈过他回归的可能性。

过去一周跌宕起伏,但赵赫的日常工作并没有什么变化。部门副总发了邮件说:“我们还是同一个团队,还是按照已有路线图工作,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他隐隐不安:“三十多年都是他(黄仁勋)一个人在执掌公司,以后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像换了一家公司上班?”

牵动硅谷、华尔街和华盛顿

黄仁勋辞职后,科技界的反应来得比华尔街快。

马斯克(Elon Mask)几乎是最积极的支持者之一。11月13日,他就在X说,自己也会签署要求黄仁勋复职的请愿信。

硅谷知名创业孵化器Y Combinator的CEO加里·谭(Garry Tan)、游戏公司Epic Games的CEO蒂姆·斯威尼(Tim Sweeney)、Shopify的CEO托比亚斯·吕特克(Tobias Lütke)、Uber联合创始人特拉维斯·卡兰尼克(Travis Kalanick)等,也都在X确认自己已经签署请愿。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痛快。同样曾被董事会革职的OpenAI CEO奥尔特曼和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态度就谨慎的多。11月17日,在Semafor举办的硅谷与世界论坛上,奥尔特曼说他对黄仁勋的处境“深有同感”,但“我不认为自己了解得足够多,能够回答这个问题。”贝佐斯同样表示他对细节了解不多,无从评判。

这些企业家们都高度肯定了黄仁勋和他一手创办的英伟达。如贝佐斯所说,“无论如何,他都值得钦佩和尊重。”

商界的声音更多是评价黄仁勋这个人,而华尔街的反应写在了评级和目标价上。

黄仁勋辞职消息公布前,市场已经开始对英伟达重新定价。11月11日,投行贝尔德 (Baird) 罕见地将英伟达评级从“跑赢大盘”下调至“中性”;摩根士丹利 (Morgan Stanley) 将该股从其首选股票名单中剔除。辞职当天,华尔街6家投资机构将英伟达的评级下调至“持有”。

分析师们普遍担忧,黄仁勋与客户、供应商乃至整个产业生态联系都太过紧密,新任CEO能否接替这个角色?公司盈利预期没有改变,但黄仁勋离开后,市场可能不再愿意给予英伟达过去那么高的估值。

近期,2026年三季度13F文件(SEC要求大型机构投资管理人定期提交的一份持仓披露报告)陆续披露,英伟达几乎成为机构们分歧最大的标的之一,有人几乎清仓,有人大幅加仓。

英伟达股价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丑闻爆出时,11月9日英伟达股票收盘价约179美元,截至11月18日美股收盘,已经跌至约150.96美元,跌幅约15%。

这直接影响了员工们的财富。一位员工告诉我们,他的职级每年都能拿到当前价值约10.5万美元折算成股份的股票,分四年兑现。而就在短短一周中,他所持有的资产大幅缩水。

● 英伟达圣克拉拉总部。图源:英伟达官方

英伟达股价下挫的同一周,A股“达链”公司也批量下跌(“达链”公司是市场对英伟达AI算力基础设施供应商的统称)。从北京时间11月12日开盘到17日收盘,光模块厂商中际旭创股价跌了26.2%,PCB厂商胜宏科技跌了24.9%,液冷设备厂商英维克和服务器制造商工业富联也都跌了约两成。同期,做国产AI芯片的寒武纪跌了1.1%,摩尔线程跌了13.8%。

据证券时报11月14日报道,受访的“达链”公司当时还没察觉与英伟达的合作有变化。几家算力厂商也表示,英伟达算力卡的价格没有明显波动。

短期内,黄仁勋的离开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一位内部员工告诉我们,“硬件公司的计划一般比较早,现在研发的是两年后、三年后的产品,短期内不太可能有大变化。比如三年后台积电的晶圆,钱都付了,都预订好了。”

过去几年,英伟达逐渐从一家芯片公司,成为了AI基础设施的组织者:向AI公司提供芯片,也向供应商提前锁定产能,还通过预付款、投资和融资担保,帮助一部分客户和合作伙伴建设数据中心。

路透社曾经比喻英伟达是AI产业的某种“中央银行”,而黄仁勋就是一位风格较为激进的央行行长。长期看,产业链真正担心的,是失去这位“央行行长”,英伟达还是否愿意为整个AI基础设施生态提前下注。

硅谷在站队,华尔街在定价,供应链在观望。但这三件事,都还停留在市场和公司的层面。真正让这件事变得更复杂的,是华盛顿。

作为盟友,特朗普多次公开表达支持黄仁勋。11月16日,在前往亚洲访问时,他被问到是否希望黄仁勋复职,回答说,“我不介意。”财政部部长贝森特则公开反对。11月15日,在福克斯新闻节目中,他表示英伟达需要从外部寻找新CEO,还要求董事会在未来10天内,就公司遵守美方所称的“出口管制规定”情况作出说明。

同步出台的还有芯片管制新规。11月16日,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起草了一项新的先进芯片出口管制法规,题为《限制远程获取先进半导体》(Addressing Remote Access to Advanced Semiconductors),拟以临时最终规则(Interim Final Rule)的形式实施。

黄仁勋过去几年的商业主张,遭遇了直接的政策压力。美国需要英伟达继续推动AI产业发展,但也需要它接受更严格的监管。

未来的12月1日,黄仁勋将出席众议院三个委员会的闭门质询,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也致信黄仁勋,要求他出席12月3日的公开听证会。

新班子的“回应清单”

黄仁勋辞职后的第一周,英伟达的新任管理班子做了很多事。

临时CEO克雷斯在财报会上给出了“三不变”承诺:公司的企图心不变、创新热情不变、对客户和合作伙伴的承诺不变。

对于供应链的惶恐,以及英伟达是否持续投资AI基建的质疑,她说台积电高层本周亲自飞到英伟达办公室,“全力投入协助我们”解决供应问题。同时公布了新一轮长期供应协议,点名台积电、景硕、矽品、鸿海等伙伴,采购承诺增至3900亿美元。

克雷斯说,公司仍愿意预付货款,帮助它们(供应链公司)尽快扩产。至于需要融资支持的云厂商,英伟达会看对方能不能筹够建设资金、建成后有没有客户愿意购买算力,再决定要不要参与。

一位分析师在财报会上追问,先拿到融资、等算力部署就绪,英伟达的承诺才生效,是新加的条件吗?这位临时CEO说,这一直是公司的做法,这次只是把条件讲得更清楚了。

● 黄仁勋与 NVIDIA Vera Rubin 机架。图源:英伟达官方

对于华盛顿那边监管压力,11月17日,英伟达董事会宣布成立常设性的国家安全与出口管制监督委员会,由独立董事苏珊娜·诺拉·约翰逊(Suzanne Nora Johnson)担任主席,公司现有的国家安全团队和全球贸易合规团队,在日常运营中直接向该委员会和临时CEO汇报。

对于“谁来接”这个问题,董事会的回应是:已经在找了。目前,英伟达已经聘请猎头公司海德思哲(Heidrick & Struggles)启动正式CEO遴选,会同时考察内外部候选人。海德思哲接触了 Arm CEO 雷内·哈斯,他在英伟达干过七年,和黄仁勋以及部分董事关系都不错。内部人选里,克雷斯和 Ian Buck 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琼斯在财报会上说,“我们所处的世界正因为先进的硅技术和国家安全动态改变,我们的市场正在发生重大变革。我们的新任首席执行官必须非常谨慎地应对这些局面。”他在全员会上还表示,不会找一个“黄仁勋的克隆人”,也不会为了快而降低要求。

对于员工的不安,新班子的回应在11月18日那场全员大会上。

这是黄仁勋辞职后,英伟达的第一个全员会。克雷斯提前发钱,群聊里许多人点赞。

但高管们后面讲了什么,赵赫没怎么听进去。克雷斯说“让我们向前看”,琼斯讲CEO遴选,几个SVP轮流发言。赵赫觉得他们“手里都拿着演讲纸”,不如黄仁勋即兴、有感染力。他走神了,去做别的事。

唯一让他停下来的,是一个老人。

克里斯·马拉科夫斯基(Chris A. Malachowsky),英伟达1993年成立时的联合创始人,上台回答员工关于“公司怎么保住文化”的提问。他想起和黄仁勋创业的头几年,说当年几个创始人都觉得,把价值观印在海报上挂墙是“胡扯”,文化要看大家每天怎么干活。

● 克里斯·马拉科夫斯基。图源:英伟达官网

有媒体报道,他还说了更重的话。他提到公司创立时的核心价值——保持最高标准的诚信、坦率沟通——然后说,前CEO违反了第一条。

他谈到公司当前处境时一度哽咽。他说:“我们会没事的。”

作为年轻一代的英伟达人,赵赫不认识他,他记住的是那个老人说话时的样子。

会议尾声,克雷斯讲了一个故事,她曾经陪儿子看佛罗里达大学的橄榄球比赛,现场9万人齐唱一首歌。她把英伟达的员工比做这9万人,“在第三季度,每个人都参与了演唱。”音乐随之响起,是汤姆·佩蒂的《I Won’t Back Down(我绝不退缩)》。

赵赫没有受到感染。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美国本土文化的东西,我不是很懂。硅谷是很多元的,美国人的比例没有很高,我猜不少人都和我一样觉得,‘这什么东西?’。”

歌没放完,直播信号断了。

公司外面,黄仁勋还在等董事会松口,董事会在等猎头找人,请愿网站的数字还在涨。两边都还攥着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