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圈所合伙人把20年经验搬上涌见AI，图什么？

律师这个职业,最值钱的往往是最不愿意示人的东西:多年项目里攒下的判断和手感。

但环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深圳国际仲裁院仲裁员王悦,给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答案。

深耕酒店及商业地产、争议解决近二十年,他没有把多年积累的实务经验只留在自己的工作方法里,而是开始将其拆解、整理,转化为AI Skill。从酒店管理合同审阅,到仲裁案件争议焦点分析,他尝试让AI掌握的不只是法律知识,还有真实项目中沉淀下来的专业方法。

这也让我们看到法律AI的一种新可能:AI不必只由技术团队定义,也可以由真正懂专业、懂业务的律师共同打造。

对于每一位有专业积累的律师来说,AI时代或许不只是学习如何使用工具,更是重新思考:自己的经验,能否成为一种可以沉淀、复用、持续进化的专业能力?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与王悦聊聊专业经验如何进入AI,以及律师如何成为AI时代专业能力的创造者。

01 二十三岁,把自己扔去拉萨

王悦是北京孩子,生在北京,小学、中学、大学都没离开北京。

二十三岁那年,他从北大法学本科毕业,工作有着落,也可以继续读研。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本事离开家生活。他想去看看那些离开家的同龄人怎样过日子,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于是,他去了西藏,在拉萨中学支教一年。

「我一定要把自己扔出去。」

刚到拉萨,高原反应先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整整一周,他躺在床上,上吐下泻,几乎日夜都在睡。他和另外两位北大同学住在一起,那两位朋友每天给他带饭,有时等他醒来,饭已经凉了,一天也就只能吃上一顿。

后来身体慢慢适应了,他开始给高中生上课,还代表拉萨中学教职工队打篮球赛。

课堂上的王悦,已经隐约有了后来做律师的样子。

他给理科班讲文史课,发现因为没有高考KPI压力,学生兴致不高,他干脆调整了教学方式:前半节课讲正经课程,后半节课讲法律。从偷窃、民事纠纷,到未成年人保护,原本有些枯燥的课堂,反而因为这些生活中用得上的法律问题变得热闹起来。

他的办公室还能直接看到布达拉宫的西北角。天气好的时候,夕阳落在宫殿上,景色非常漂亮。

二十多年过去,他还记得那些一起生活的老师和学生。当年教过的学生,有高中毕业考上了北京的985,后来来到北京,两人至今仍有联系。

这段经历后来成为他理解职业的一块重要底色。

「我觉得这一年时间,再结合我将近20年的工作经验,教会我一个工作要接地气的道理。所以我给客户的方案,目标绝对不只是一张胜诉判决,而是要把法律行动转化为客户切身的利益」

他面对的是一群与自己年龄相差并不算大的高中生。政治课讲不动,就换成法律;学生对哪些内容感兴趣,哪些对学生未来有用,就顺着他们的兴趣调整课堂。

这段经历让他很早就意识到,知识本身并不是终点,能不能让别人理解、能不能解决真实问题,才更重要。

有意思的是,王悦进入酒店行业,也带有几分机缘巧合。

02 专业,来自真实的商业现场

从西藏回来,王悦在北大继续攻读宪法与行政法硕士。在研二时,正式进入另一家顶级红圈所实习。

他决定做律师是因为小时候受港片律政剧影响,非常崇拜在庭上侃侃而谈的出庭律师,因此面试时,他原本希望从事争议解决业务。没想到,王悦的第一位师父给了他一个颇有意思的承诺:

「我们首先做酒店管理,其次我们团队所有的争议解决都给你做。」

王悦当时以为自己接下来会有大量争议解决业务,后来才发现,酒店管理才是团队的主业。

因为没听懂这句职场「暗语」,他误打误撞开始了在酒店行业近二十年的深度耕耘。

王悦曾经开玩笑说,律师的专业方向有时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第一份工作,甚至有点像「投胎」——跟对了师父,就可能在一个领域深耕很多年。王悦至今仍然经常和师父联系,非常感激师父当年将自己领入这个行业。

但机缘巧合只是起点。真正让他在行业中形成专业壁垒的,是此后长期积累的项目经验。

酒店行业有一个很特别的商业模式:高端酒店物业的业主与酒店品牌管理方往往不是同一主体。业主投入资金、持有物业,酒店管理集团则输出品牌、管理团队和运营体系。

一份酒店管理合同,可能决定双方未来15年、20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合作关系。

这意味着,律师面对的并不只是一份普通合同。

从项目定位、品牌选聘,到建设运营,再到后期清场换牌,律师需要理解酒店的商业模式、运营逻辑、业主与管理公司的权责关系,以及每一个条款对未来经营可能产生的影响。

例如,酒店管理公司派驻总经理,业主方如何保留监督权?经营预算如何审批?大额采购如何控制?如果酒店长期经营不达标,业主是否有权解除合同、更换品牌?

商业谈判不可能既要又要,业主争取哪些权利更实惠,这个问题需要在项目开始时尽可能考虑清楚。

王悦的工作也因此形成了鲜明特点:不只关注法律条款是否严谨,更关注它们在商业实践中能不能真正执行。

学徒近十年后,他加入环球律师事务所独立执业,逐渐从原先偏向酒店管理公司的服务角色,转向更多代表业主方,并进一步拓展金融投资争议解决业务,还成为了仲裁员。

从非诉交易到诉讼仲裁执行,从酒店管理到金融争议,他逐渐形成了诉讼与非诉讼双栖的专业能力,也多次获得钱伯斯、Legal 500、ALB、LEGALBAND、《商法》等法律媒体推荐。

如果说西藏的一年让他开始理解真实世界,那么近二十年的律师生涯,则让他学会如何在复杂的商业关系中抓住痛点,解决真实问题。

而当AI开始进入法律行业,王悦关注的也不只是它能不能写出一份文书。他更想知道,这项技术能否真正参与律师的专业工作,帮助自己处理那些过去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复杂问题。

对他来说,AI真正进入日常工作,是从一次紧急的案子开始的。

03 三五千页材料,AI先跑一遍

周五,客户带着几个G的电子文件找到他,材料涉及三五千页,大量内容是服务合同履行中的过程证据。客户希望尽快完成案件分析,下周一就要召开律师选聘会,因为仲裁员选定窗口期仅有15天。

这其实是律师行业的常态,客户给的时间永远比案子跑得快。

过去遇到这种任务,他和团队只能牺牲周末,逐页读卷,他也没法按原计划跑步健身送孩子上课,享受家庭时光。

按照过去的工作方式,律师团队需要在整个周末集中阅卷、梳理证据、核对合同条款、进行法律和案例研究,再形成初步的案件分析。

但这一次,他选择让AI参与其中。

他先将案件材料交给AI,让它梳理案件事实、仲裁请求、合同约定和证据目录,建立基本的案件框架。

接下来,再围绕具体争议逐项分析:对方的仲裁请求是否有合同依据?哪些事实已经得到证据支持?哪些主张存在证据缺口?后续还需要补充哪些材料?

针对所发现的新法律问题,他要求AI帮助对比研究,并查询类似案例。

每一轮分析之后,王悦都会根据结果继续追问、调整方向,引导AI深入具体问题。

最终,AI帮助他形成了一份包含案件基本情况、主要争议、合同依据、证据瑕疵、抗辩方向、补充取证建议和类案研究的分析报告。

这个周末,他照常跑步,也有时间陪伴家人。

但王悦并没有因此认为AI可以独立完成律师的工作。

相反,他对AI能力边界的认识非常清晰。

「它会给我一个很全面的意见,可能什么内容都有,但主次它是抓不住的。」

在他看来,AI能够快速阅读大量材料,帮助律师建立全局认知,甚至发现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但案件真正的突破口在哪里,哪些争议值得重点投入,仍然需要律师结合经验判断。

因此,他把AI视为自己的案卷整理助手和第二意见。

先让AI跑一遍,再由自己结合案件实际情况进行判断、筛选和修正。

这也是王悦对法律AI最基本的要求:安全、准确。

尤其在仲裁、金融争议等场景中,客户材料往往涉及商业秘密,数据安全是不可妥协的前提。而在法律依据方面,每一个结论都应该能够追溯到真实的法规、案例和证据来源。

AI可以辅助分析,但不能凭空创造事实,更不能让未经核实的幻觉进入法律意见。

王悦还分享了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反面案例:有律师把自己与通用AI的完整对话记录直接提交为证据,甚至包括AI对其损失主张的附和式回应,想以此支持其索赔主张。

在他看来,这恰恰说明,使用AI并不等于理解AI。

真正成熟的使用方式,是让工具参与工作,但最终的判断、核验和表达,必须回到律师自己手中。

04 AI越强,越考验专业

除了日常业务,王悦还把AI带进了教学。

最近,他为一所国内顶尖法学院的学生讲授如何使用法律AI。课程中,他设计了一次模拟法律文书起草练习:以真实案件为基础,让AI生成经过脱敏处理的模拟材料,包括客户诉求、相关证据等,再交给学生,要求他们据此完成法律文书。

这道题其实藏着一个专业考点。

作为深圳国际仲裁院仲裁员,王悦首先关注的并不是学生能否把文书写得漂亮,而是他们能否判断案件究竟应该通过诉讼还是仲裁解决。这是争议解决律师拿到一个案件后,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如果合同中存在有效的仲裁条款,应当通过仲裁解决;如果没有仲裁条款,或者仲裁条款无效,则需要考虑诉讼路径。

让他意外的是,几组学生都做出了正确选择。

王悦一开始很高兴,觉得学生们掌握得不错,连自己专门挖的坑都没有踩进去。直到一位学生向他解释:他们其实是把题目交给AI跑了一遍,AI生成了仲裁相关的文书,他们就把这个当作业交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学生坦言,自己并不清楚仲裁申请书和起诉状的区别,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案件要选择仲裁。

这让王悦有些无奈。

在过去,律师要完成这样的工作,首先需要学习民事诉讼法和仲裁法,理解仲裁条款的法律效力,知道它会如何影响争议解决方式,再根据案件事实起草相应文书。这个过程需要扎实的基础知识和专业训练。

但现在,AI可以直接给出一份看起来相当完整的文件。即使使用者并没有真正理解背后的法律逻辑,也可能交出一份形式上足够漂亮的答卷。

问题在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AI可以帮助一个缺乏经验的人,快速产出看起来专业的成果,但形式上的专业,并不等于真正理解了专业。

不过,他并不因此反对年轻人使用AI。

相反,他更欣赏另一种使用方式。

有一次,学生面对一份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新型经营性物业增收合同,没有直接要求AI审查合同,而是先让AI解释合同背后的商业模式,再研究这一模式可能涉及的法律风险,随后逐步拆解合同条款。

从商业模式到法律风险,再到具体条款审查,学生通过AI完成了一次循序渐进的学习。

这正是王悦希望看到的。

在他看来,AI正在降低基础知识的获取门槛,也在改变律师之间的能力结构。

05 我的经验,不必藏着

如果说前面的故事体现的是王悦如何使用AI,那么接下来这件事,则更能体现他对专业经验的理解。

疫情期间,王悦曾经利用居家办公的时间,把自己十多年来积累的酒店行业经验整理成书,名为《酒店管理及特许经营 合同谈判与仲裁实战》。

这本书不仅包括国内案例,也参考了大量美国判例。毕竟美国酒店行业发展更早,很多问题都有值得借鉴的处理经验。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能够通过自己的知识,提高整个行业的认知水平,让业主方和酒店管理公司在同一个专业频道上沟通,这件事就有价值。

他并不认为专业知识应该成为律师刻意隐藏的护城河。

「我真的不相信我自己去攥着的事情,别人就不知道了。」

如今,他正在用AI延续这件事。

在涌见AI上,王悦已经创建并发布了多项专业技能,其中包括一项酒店管理合同修改专家技能。

这项技能并不是简单地把几条提示词组合起来。

他选取了近百个真实项目,在进行脱敏处理后,将自己多年积累的合同审查与修改经验,转化为AI能够理解和执行的专业工作方法。

从合同结构、条款风险,到业主方权益保护和具体修改思路,背后沉淀的是他在真实项目中反复积累的判断。

而且,他还专门用自己的新项目进行了验证。

让他惊喜的是,AI给出的不少修改意见,恰好命中了自己在实际工作中关注的重点,有些内容甚至比自己最初预想的还要完整。毕竟每次人肉修改合同时,可能会忘掉个把修改要点,而技能养出来了,就不会忘。

这让他对专家技能的价值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但把多年经验开放出来,客户以后还会需要自己吗?

王悦对此并不担心。

因为客户选择律师,从来不只是为了获得一份法律意见。

商业谈判是一个持续博弈的过程。一场酒店管理合同谈判,律师需要理解对方的商业底线,知道哪些条款必须坚持,哪些可以交换;一次仲裁庭审,律师需要根据仲裁员的提问和现场反馈调整论证方式;面对客户,还需要把复杂的法律问题解释清楚,让客户真正理解风险,让客户信任。

这些能力都离不开长期的实践积累。

「咱们做律师说话要让别人爱听,能听得下去,而且要接地气,在短时间之内要说出来有用的点。」

他认为,律师必须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为什么法官要听我的?为什么仲裁员要接受我的观点?为什么客户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这背后是对人的理解、沟通和说服。

技术可以帮助律师更快获得信息,却不能替代这些人与人之间的专业博弈。

因此,他并不担心AI会淘汰律师,但他相信,不愿意学习新工具、不愿意持续提升自己的人,无论年轻还是资深,都可能在行业变化中失去竞争力。

王悦反而认为,专家技能能够帮助客户更直观地认识律师。

过去,客户寻找律师,往往只能通过履历、过往业绩和同行推荐来判断专业能力。

现在,客户可以先通过专家技能体验一位律师的专业方法,再决定是否需要进一步的专业服务。

对于律师而言,专业经验也有了新的沉淀方式。

06 做一个主动上船的人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们聊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明年只允许他为团队做一件事,以应对AI Agent时代的变化,他会选择什么?

王悦的答案出乎意料地具体:升级自己的本地算力设备。

他目前已经部署了三个算力盒子,希望未来能够升级为更大的算力机柜,让本地运行的模型拥有更强的能力。

当然,他也开玩笑说,机柜很贵,百万级的投入还得想想钱从哪里来。

聊到这里,能感受到他对AI的兴趣已经不只是工作需要。

他会自己研究模型、搭建环境、打磨Skill,也会不断琢磨怎样把AI更自然地融入团队工作流程。

在他看来,AI Agent的使用有学习门槛。这个门槛本身其实并不高,但需要人下决心去跨越。

他没赶上今年初那波「龙虾」热,自己也是从今年7月才开始深度使用,经过短暂的不知所措和AI Agent领路人通过电话的几通点拨,大约花了两三天时间,他就做出了令自己满意的Skill。

真正体验到效率提升之后,他才逐渐意识到这项技术的价值。

「我们在AI Agent元年的时候,一定要尽快上船。」

对于那些担心AI会取代自己的年轻律师,他给出了这样的建议:

「我们不是AI的搬运工,AI永远只是我们的工具。我们需要的是用它来提升工作效率、提升工作技能,最终把它为我们所用。」

从23岁时主动离开北京,到34岁时来到环球自力更生,再到执业近二十年后持续学习新的技术,王悦似乎一直保留着一种习惯:不满足于待在熟悉的环境里。

当年,他想去西藏看看自己能不能独立生活;后来,他在酒店行业不断积累经验,逐渐成为能够处理复杂商业问题的专业律师;今天,他又开始尝试把这些经验交给AI,让专业知识以新的方式被更多人使用。

从拉萨中学的讲台,到复杂商事争议的仲裁庭,再到涌见AI上的专家技能,他始终关注着同一件事:专业知识如何真正进入现实,解决真实的问题。

技术可以让经验被更多人看见、学习和调用,但专业的价值,最终仍然来自一个人对人的理解、对复杂问题的判断,以及把事情真正做成的能力。

这或许正是AI时代,一位资深律师最值得分享的经验。

北京市环球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深圳国际仲裁院仲裁员王悦律师创建的酒店管理合同修改专家技能,就发布在涌见AI的技能市场上,可供订阅使用。

涌见AI,是专为律师与法务团队打造的法律AI Agent,围绕“项目+技能+模板”的标准工作流,让AI稳定产出专业级的法律交付成果。携手北京大学法学院开展课题及实务教学合作,并与近百位红圈所合伙人持续共创,把顶尖法律人的专业经验沉淀为可复用、可传承的AI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