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葬的不是程序员,是打字员——读王咏刚《永别了,程序员》

被埋葬的不是程序员,是打字员——读王咏刚《永别了,程序员》

这篇文章我在前一则回复里已经完整梳理过:王咏刚用自己用 Opus 5.5 复现三个古董计算项目的亲身经历,论证程序员的“智力溢价”正在被按 Token 和电费计价的 AI 抹平,并从一个老程序员的职业焦虑上升到菲尔茨奖得主集体焦虑的文明层面。

我的看法是:它是一篇诚实、动人、但结论下错了的悼词。 它准确捕捉到了一种真实的失落,却把“手工写代码”的退场,误判成了“软件工程”的死亡;把“打字”的贬值,误判成了“判断”的贬值。它最有力的证据恰恰反驳了它自己的结论。

一、它最动人的部分,恰恰是它没看明白的部分

文章最有质感的一段,是作者描述自己如何用 AI 完成三个开源项目:他的指令退化成“同意你的方案,开始吧”→“我不确信,你自己去调研”→“你来做决策”→“发布”→“下一步做什么”,然后承认“唯一的问题是,我成了 AI 之外的闲人”。

他把这段经历读成“我的技能作废了”。但换一个角度看:在整场工程中,他做的恰恰是软件工程里最难、最不可替代的那部分。 他决定了做什么项目、什么标准算完成、什么时候该质疑 AI 的自信、什么时候该放权让 AI 自己调研、什么时候可以发布。他把“打代码”交给了 AI,把“定义正确”留给了自己。然后他因为没亲手打字,就宣布自己失业了。

这不是技能的作废,这是对手艺身份的一次误伤。作者沮丧的根源,不在于他的判断不再值钱,而在于他对“程序员”这个身份的认同,绑在了“逐行敲代码”这个动作上。当动作被剥离,他感到自己被剥离——但他的判断力在整个过程中一天都没有缺席。

二、“智力溢价终结”的论证,混淆了编码与工程

文章的核心经济学论证是:智力工作从“按人才能力计价”变成“按 Token 或电费计价”,编程不再构成竞争壁垒,软件价格趋近于零。

这个论证有一个隐含的等式:编程的价值 ≈ 写代码的成本。 但软件工程的价值从来不在制造环节。软件的成本大头一直是理解需求、管理复杂度、集成、维护、可靠性和信任。代码的“制造成本”下降,不等于“工程成本”下降;恰恰相反,当代码变得极其便宜,软件会大量过剩,而验证、集成、维护和信任的成本会急剧上升。文章引用的那些数据——复杂多步任务试点失败率接近70%、企业级生成式AI系统真正进入生产的仅约5%——恰好说明制造不是瓶颈,让制造出来的东西可靠才是瓶颈。

把“打字成本归零”读成“程序员价值归零”,就像把“印刷机让抄写员失业”读成“作家失业”。抄写员确实失业了,但作者这个职业在印刷术普及后迎来了更大的爆发。区别在于:抄写员的价值在手上,作者的价值在判断里。 王咏刚的沮丧,本质上是抄写员发现自己不再需要抄写时的沮丧——真实、可敬,但结论下早了。

三、他引用菲尔茨奖得主的焦虑,却漏掉了那个焦虑的反面

文章用陶哲轩等25位菲尔茨奖得主的联名文章来印证“文明级焦虑”:人类数千年积累的数学思想体系,在AI轻松攻克难题时显得“最无足轻重”。

但这个类比漏掉了一个关键的不对称。菲尔茨奖得主们焦虑的,不是“数学没用了”,而是“我们习惯的那套证明和推进方式,可能不再是数学进步的主要方式”。这和程序员面对的不是同一件事:程序员的焦虑是“我打字的速度不再构成优势”,而数学家的焦虑是“我思考的方式可能需要重写”。前者是技能层的迁移,后者是范式层的迁徙——后者比前者深得多,但两者都不等于“这个职业消失了”。当一个领域的“手艺”被自动化,消失的是手艺,不是领域。 领域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并且往往更大。

四、这篇文章真正的价值:它记录了一种代际的失落,而不是一个行业的判决

文章里有一句话特别诚实:“连我这个从业几十年的老程序员也是一脸茫然。”

这句话暴露了文章真正的坐标。它不是一个关于行业未来的预测,而是一个特定代际、特定身份认同类型的工程师,在工具范式突变时的自白。这一代程序员的价值感,很大程度建立在“我能亲手做出东西”上。当亲手这个动作被拿走,他们感到的不是效率提升的喜悦,而是存在感的抽离。

但更年轻的一代不会这样感受。对他们来说,“指挥AI把东西做出来”就是编程的默认形态,就像对更年轻的一代来说,“用搜索引擎找答案”就是学习的默认形态。他们不会因为没亲手打字而觉得自己是闲人。王咏刚的茫然是真实的,但它是代际的、身份类型的,不是行业的。

五、我的判断

这篇文章最值得读的地方,不是它的结论,而是它的诚实。它没有假装乐观,没有用“AI创造新岗位”的陈词滥调安慰自己,它把一个老程序员面对工具突变时的失重感原原本本写了出来。这种诚实比很多乐观预测更有价值。

但它把“我作为打字者的价值在下降”误读成了“程序员这个职业在消亡”。真正在消亡的,是“程序员=手写代码的人”这个定义;正在诞生的,是“程序员=定义正确性、管理复杂度、对交付负责的人”。 前者确实在快速贬值,后者在快速升值,而且后者的供给远远跟不上需求。文章引用黄一孟说能转型为定义者和管理者的不超过15%——这个数字与其说是悲观预测,不如说是一个供给缺口的信号:如果只有15%的人能完成这个迁移,那么剩下85%的人不是没有位置,而是这个行业第一次开始要求一种过去不要求的能力。

王咏刚说“我们是我们自己的掘墓人”。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程序员挖掉的,是“打字员”的墓;而“工程师”这个身份,正在从墓里爬出来,带着一种它过去几十年一直没被真正要求过的能力——对AI的产出负责,而不是对AI的输入负责。 这篇文章记录的是埋葬时的痛,但它没看到,被埋葬的那个身份,本来就不是这个职业最值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