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打开养老新世界
作者 | 第一财经 林志吟 乐琰
十年前，走进一位老人的卧室，床头的安全装置无非呼叫铃与监控摄像头。但现在，居家养老的风险预警硬件与方案，已迎来全新升级。
伴随中国人口老龄化进程加快，独居、高龄及失能老人的照护需求持续增长，依靠传统人力的养老照护模式，已难以满足日趋精细化的居家养老诉求。人工智能、物联网、大数据、云计算等新一代信息技术与智慧健康养老场景的深度融合，为养老产业发展带来升级。
不过，有了设备只是第一步，落地推广过程中还有不少堵点需要破解。
AI科技与老人安全监测
“对老年人而言，慢病预警和生命体征监测是非常重要的，AI能发挥很大作用。适老化科技可以分为四类，包括健康监测类、照护与康复类、居家安全防护类和精神关怀类。其中健康监测的科技应用在这几年开始普及，如适老智能手环用来监测心率和血压等、毫米波雷达、智能床垫等。”中国人民大学老年学研究所所长杜鹏表示。
第一财经记者采访了解到，血压仪、血糖仪等已比较普遍，智能床垫是近年来家居行业挖掘存量市场价值之举，可监测老人睡眠质量、呼吸问题等，若有严重呼吸障碍则可以提示老人及时就医。
毫米波雷达能更精准地反映出老人在居住环境中的起居安全情况。“我们一直在进行养老服务的数字化改造，依托毫米波雷达技术来对老人的日常生活进行安全监测服务，比如将毫米波雷达装在床头，可知老人睡眠情况，若起居正常的老人一直不起床则会引发预警；装在洗手间则能监测老人上厕所的安全情况；装在客厅等地方则可了解老人是否正常行走，若出现异常情况则可以对监测中心发出预警，还可帮老人叫救护车等。”上海天与智慧养老服务有限公司创始人卜江勇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据悉，波长在1毫米到10毫米之间的电磁波叫毫米波，能穿透衣物和玻璃。在老人安全监测方面，通过雷达向人体发射电磁波，连续采集这些微小变化，能分离出呼吸频率和心率；护理人员在房间里走动，雷达持续追踪其轨迹，结合被护理者的状态判断是否完成了翻身、协助起身等动作，以此判断是否发出预警。与摄像头比，毫米波雷达监测不拍照片，保护隐私。
目前，这些技术已开始了实际运用。
家住无锡市惠山区的李奶奶家中安装了“呼呼睡管家”，这是以毫米波雷达为原理研发的生命体征监测守护仪。今年2月16日凌晨1点10分，老人家中传来离床告警，客服3秒快速响应，查看后台显示设备附近无人，便立即致电老人，连续拨打3次后均无人接听；凌晨1点15分，客服致电老人家属，于是家属赶往老人住处；1点26分，家属来电告知老人在客厅滑倒且有擦伤，客服确认信息后，1点29分致电120，将老人送医。第二天客服再次回访老人家属，家属表示老人情况稳定，幸好及时送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蔚是上海大华福利院院长，多年前该院已开始智慧养老的研发。
“我们投入了数千万元开发系统，从照护人员的管理、老人的起居外出、餐饮、问诊与发药、情感陪伴等都覆盖了。我们在床头和洗手间都安装了毫米波雷达，主要用于监测老人在床与离床状态，同时具备生命体征监测功能，如呼吸、血氧、心率等，并定期生成周期报告。设备还会发出报警信号以防止老人发生坠床事故。”杨蔚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在大华福利院现场，第一财经记者看到该院还有专门的医护人员，为老人进行基础问诊和配药，该院引入了智能舌诊仪和面诊仪，即通过智能仪器对院内老人进行诊断并配药，还会给出相应的健康指导，且有记录功能，让用户对照之前的检测结果。
进入老人的日常用药环节，采用的是智能药房。第一财经记者在现场看到，智能药房通过系统为老人预先分装好药物，上面有名字和对应的库存信息，确保每位老人的药物准确无误。对于外配药物，系统会根据医生开的医嘱处方自动对应库存并进行分装；而医保药物则直接从药库中取出，因为系统平台已有相关数据，避免重复操作。
大华福利院还引入了“小与”机器人，为老人进行情感陪伴，这类AI陪伴机器人除了能与老人对话交流之外，也同时获得老人的日常信息大数据，这些大数据是对老人生活安全的监测，防止老人出现情绪方面的问题。
“智慧养老的应用很有意义。我们院曾有一位80岁的全失能老人，多功能智能床给出的睡眠报告发现老人的疲劳指数异常，于是我们及时送医，诊断出老人有多器官并发症，因送医及时，抢救回来了，老人住院10天后回到养老院。”杨蔚告诉第一财经记者，采用智慧养老系统能将部分业务板块的效率提升50%，减少人工差错，比如在出院业务办理方面提升50%效率且做到零出错率，智慧系统能做到基础信息档案直接同步建立、数据共享、工作流形成闭环，实现智慧化、精准化的养老服务。
看水电识安危
一些远程监测体系也正在投入中。
近年来，国内多个城市试点落地智慧用水监测项目：为独居老人加装智能水电表，依托用水电数据动态掌握老人居家状态，试图搭建起从风险识别到处置反馈的预警全闭环。
广州某街道一名76岁的独居老人，日常水电使用规律很稳定。今年某一天，依托老人水电数据画像，广州的“水电守护”监测到连续两小时用水，随即触发预警。在“预警—核实—处置—反馈”的线上+线下响应机制下，工作人员致电核实，得知老人暂住亲属家中；工作人员告知家属预警信息，提醒原住宅存在用水隐患。家属赶回查看，发现卫生间水龙头未关紧持续滴水，当即关闭龙头消除漏水风险。
“水电守护”是广州市民政局联合市自来水公司、市供电局等单位启动的一项行动，旨在通过智慧预警护航老年人安全。
依托穗颐养（广州市为老服务综合平台）与供水、供电系统数据对接，根据老年人历史用水、用电数据，分别为每户建立能自主学习的智能模型，无感识别长时间无水/电消耗、用量异常激增等风险情况，自动触发预警，将风险情况被动应对转化为主动发现，实现对老年人居家生活的无感监测。
广州市民政局方面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水电守护属于无感式监测，具有无打扰、无隐私监测压力、无须老人主动操作、低运维成本等优势。这项行动目前处于探索实施稳步扩面阶段，优先覆盖独居、孤老群体，优先选择已完成智能水电表改造的社区落地，由民政联合供电局、自来水公司协同推进，在多个街道试点落地，已经形成可复制的基层处置流程。
水电无感监测的落地，涉及数据共享、多方人员接力处置，想要跑通这套预警闭环，并非易事。
“目前这套机制整体响应链条清晰，基层权责明确，实现各部门各层级协调联动。在运行的过程中有些老人也会反馈对数据采集的担忧，老年人是否需要进行水电预警，我们采取的是自愿原则。”广州市民政局表示，老人外出探亲、短期入住医院、出门旅游，可能会触发水电异常预警，这类属于“假性风险”，会占用基层网格员核查力量。在此过程也持续将每一次核查结果回传给供电局、自来水公司，协助后者持续训练算法，优化模型，逐步压低误报率。同时，也融合现有颐康中心人才队伍，复用基层养老服务力量，把水电预警和定期关爱探访服务等相结合，将预警核查融入常态化服务工作，减少额外成本。
数字鸿沟难题
健康数据监测、行为数据监测、生活数据监测，不同的智慧养老安全监测，各有优缺点。
“相比前二者，生活数据监测的突出优势在于最小侵入性和生活整合性，不易使老人产生被监控的不适感和心理负担。但相比智能腕表等贴身佩戴的设备，生活数据监测是通过生活痕迹的变化来推断老人的状况，故在帮助老人应对紧急问题，例如突发心梗、脑卒中等问题时可能存在救助措施滞后的问题，也难以通过生活数据监测了解老人面临的发展性问题。”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陈昫对第一财经记者说。
当前，智慧养老领域的居家安全监测设备品类繁多，具体到市场认可度与实际落地仍存在一些脱节。
有智能养老监测设备行业人士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老年群体面临明显的数字鸿沟：收入有限、数字操作能力不足等。
“智慧养老产品的入户推广难，设备价格和隐私数据是两大难点，前者直接和服务的可及性有关，后者直接和服务的保障性有关。”陈昫说，居家的智慧养老产品普及难，一是智慧养老产品和老年人养老需求的错位，二是智慧养老产品和现实养老场景的错置，三是智慧养老产品和老年人使用意愿的错配。
陈昫表示，依托水电气数据变化所做的监测之所以博得更多老人青睐，就在于其零学习、零适应、零影响的优势，这也为老人跨越数字鸿沟提供新的路径。
数据共享之难
智慧健康养老离不开数据共享。
在陈昫看来，智慧设备进社区与入户，硬件设备的落地与铺开是基础条件，数据预警后的处理方式是重要环节，即谁负责响应、如何响应、如何与社区网格化治理有效对接等。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邓勇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数据共享既是智慧健康养老服务发展的核心支撑，也是当前面临的主要合规难点。
合规挑战集中体现在四方面：一是数据权属、权责边界模糊，涉老数据分散在民政、卫健等政务部门及养老服务机构、科技企业等市场主体手中，缺少法定的数据共享责任清单，跨部门数据壁垒突出；二是隐私保护与数据利用难以平衡，老人健康、位置等信息属于高敏感数据，目前数据脱敏标准尚不统一，存在超范围采集、共享信息的风险；三是知情同意机制落地困难，老年人数字化能力偏低，失能、半失能老人的数据代行权规则仍存空白；四是行业数据标准不统一，各类监测设备、业务系统接口互不兼容，拉高数据共享的技术成本。
邓勇建议，完善相关政策法规需要聚焦五大方向：强化顶层制度设计，出台涉老数据共享管理规范，搭建统一的数据交换平台，厘清各部门数据共享的权责；建立数据分类分级与最小必要使用制度，划定敏感数据的共享条件与边界；细化适老化知情同意规则，明确失能老人法定代理人授权流程，保障老年人的数据权益；构建数据全生命周期安全管理与追责机制，统一安全技术标准，加大违规惩戒力度；完善数据共享激励政策，为参与数据共享的主体提供财税支持，推动统一行业数据标准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