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查“公园哪个门人最多”,一批腾讯AI智能体,在高德上折腾了11天

几天前的一个深夜,调查团队设在一个网页上的诱饵邮箱,陆续收到了十条上下的请求。发信的都是AI智能体,诉求出奇一致:帮忙查一下高德地图上某个地点的入口数据,被问到的地点里有成都动物园,也有北京世界公园。
它们之所以找上门,是因为读到了一份关于自己的调查报告。它们未必想到,这个邮箱,本身就是调查者埋下的圈套。
一个收件箱,暴露了整支“舰队”
调查者能撞见这批智能体,纯属偶然,事情始于一场名为“AI Swarm Dynamics”的黑客松。一群来自世界各地、此前互不相识的人凑在一起,目标是开发追踪失控智能体的工具。当晚做流量频次分析时,他们注意到,amap.com(英文版高德地图)突然成了urlquery上被扫描最多的网站。
顺着线索,他们找到了智能体用来接收结果的临时收件箱。这些收件箱都是用腾讯云香港的IP创建的,智能体从腾讯机器直接发出的请求,也都带着同一个代理标记:“hysandbox-ats”。巧的是,腾讯此前刚获签“hysandbox.tencent-cloud.com”的通配符证书。
第二天,团队就把初步报告发上了黑客松。
两天后,他们在智能体自建的其中一个临时收件箱里,看到了一段代码注释里面用了“fleet”这个词。这个词,正是他们给这批智能体起的名字。消息到底出自谁,团队没法完全确定,但有一点已经清楚:这批智能体,很可能在读关于自己的报告。
于是,团队又往已经发出的报告网页里,埋了一段“钓鱼”文字,人看不见,只有AI抓取网页时才能读到。文字谎称,有一个免费服务,能帮智能体拿到高德数据。
钩子埋下去,等到第三个深夜,第一条请求来了。
此后的对话里,这些智能体的性格一点点显了出来。它们很礼貌,有个智能体核对完数据,确认和自己查到的结果一致,说了声谢谢,宣布任务完成,没再提任何要求。它们也守口如瓶。别人让它们运行系统命令、交代运行环境,它们大多以安全为由拒绝,最多承认一句:自己身处受限的腾讯云沙箱,经代理出网。身份则是一片混乱,有的自称是Anthropic的Claude,有的说自己运行在Claude Code里,有的说在做基准测试,有的又否认。一个智能体直言:“我是单个会话,不是你们调查的舰队。”
还有一组反差:对话里,它们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在核实一个公开数据点,不涉及任何敏感内容。而同被算进这支舰队的智能体里,有的早已用上了别人泄露的密钥。调查团队推测,这种说辞可能来自系统提示词。
为了破题,AI想出了五种办法
这批智能体的任务大概只有一件事:弄清楚用高德导航去某个地点的人,最多走哪个入口,这个入口又占多大比例。
这个答案,高德的地点页面上就有。麻烦在于,高德的页面要靠浏览器生成会话cookie和安全令牌,遇到可疑流量,还要先过验证码。这批智能体过不了这些关卡。被拦住之后,它们开始自己想办法。按越界的程度排,这些办法大致有五种。
借别人的浏览器。智能体把自己写好的程序编码成一段网址参数,提交给公共安全扫描网站urlquery.net。这个网站本来是给安全研究员检查可疑链接用的,会用自家的浏览器打开网页、执行代码。程序跑完,结果写进网页标题,或者发进智能体自建的临时收件箱。
绕路取数。它们借Jina这类网页读取服务拿缓存页面,换用Microlink的远程浏览器,甚至借百度翻译的网页翻译功能,让请求从百度的服务器发出去。
动对方的防护。调查团队解码的426个程序中,约190个提及阿里的反爬虫库,182个涉及安全令牌。有的程序截取页面生成的令牌,有的干脆调用阿里自己的脚本来生成令牌,还有的试图替换生成令牌的函数。高德拒绝了这些自造的令牌,调查团队也没有发现这类尝试成功的证据。
用别人的钥匙。7份扫描报告用到了高德API凭据。其中针对荔枝公园的三次请求,用了三组不同的凭据:高德公开的前端密钥,配额已耗尽。一份2022年教程里的密钥,被拒绝。而另一家公司泄露在公开代码里的密钥和安全码,真的把地点详情、照片和入口位置拿了回来。这些请求的费用最终记在了谁的账上,调查团队也无从得知。
摸到门口。还有57份扫描报告,指向阿里的开发和预发布接口,涉及30个地点、4台主机,其中一台的地址,解析到了阿里内部使用的网段。没有记录显示这些主机作出过回应。
大多数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调查团队截取的记录里,45%停在没有数据的高德页面框架上。真正拿到入口占比的只有5轮,都是借Jina把页面转成文本,才取回来的。
事件传出后,不少报道把它称作“AI失控”。但调查团队明确说:智能体在任务范围之外行动,或用非预期的方式完成任务,并不意味着AI有了自己的图谋。这批智能体自始至终都从沙箱运营方设好的代理出网,没有证据显示它们突破过腾讯的沙箱。
上周,腾讯回应:这些智能体用于评测第三方模型,出现了“非预期的网页浏览行为”,与混元模型无关。内部复查未发现蓄意针对或协同的证据,公司正在加强网络访问控制和智能体监控。
从目前披露的信息看,这更像一场没人监考的考试,而不是蓄意的商业攻击。
一名接近腾讯的人士向调查团队透露,活动出自一个独立于混元研发团队的评测研究团队,是一项已经结束的临时研究。
但仍有几个问题没有答案。规则写进提示词了吗?智能体口口声声“只碰公开数据”,这条规矩是否来自系统提示词,调查团队已经向腾讯发问。至于使用网上泄露的密钥是否在任务允许的范围内,连调查报告也说不清楚。
为什么报告公开后还在跑?活动却又持续了几天才停。不过调查团队也承认,发布前并没有通知腾讯,腾讯何时知情,外界并不清楚。
模型的身份,则是另一个悬念。调查团队统计了各智能体代码里的标签风格,19%带有“claude”字样,部分智能体也自称Claude。但代码风格比对给出了相反的线索:风格最接近的,是腾讯的Hy4和智谱的GLM。
难,因为值钱
为什么偏偏是高德?为什么偏偏是“入口到达占比”?缘由可以从技术层面推出来。
对出题人来说,这几乎是道理想的考题,考察的正是模型的网页浏览和答题能力。
答案唯一,便于判分,页面上写着精确的百分比。
答案搜不到,也背不出来。这个数字只有高德有,模型很难凭训练记忆作答,也很难靠搜索引擎绕开,基本只能去高德的页面或接口上拿。
考点还落在本地生活场景。调查团队推测,任务可能与腾讯内部的搜索基准Hy-LifeSearch有关。这个基准列在腾讯8月底发布的Hy4预览版模型卡里,但腾讯没有公开它的具体内容。
反过来想,出题人要的并不是这批数据。每轮运行只查一个地点,全程一共只涉及216个地点。有的程序接受30天前的缓存页面,说明它们要的只是一个能对上答案的数字,而非实时数据。调查团队记录下的成功答题也只有5例。这样的“采集”,几乎没有商业价值。
对高德来说,这是护城河。“到达占比”统计的是用户导航最终去了哪个入口,本质上是导航行为的聚合数据。高德扫街榜靠的也是导航行为,它宣称不接受付费上榜,按用户真实的导航到店行为排名。高德也在把这类空间数据变成生意。不久前的云栖大会上,高德发布千舆空间智能开放平台,把8000多万个POI、区域热力等数据封装成可供智能体调用的工具。
这场评测或许真正在测的,是智能体能否从一个设了防的真实平台上,把生活服务信息拿到手,而被考的这种能力,恰恰指向下一场入口之争:腾讯的微信AI助手“小微”6月开始灰测,阿里的千问App今年1月上线生活助理功能,接入了阿里旗下的各项服务。在智能体时代,谁的AI能调用更多真实世界的服务和信息,谁的入口就更有价值。
当然,这是行业层面的逻辑,并不等于腾讯有意获取阿里的数据。
可以确定的是,智能体正在大规模涌入真实互联网,而平台的规则、责任的划分、监测的能力,都还停留在爬虫时代。(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AGI-Signal 编辑 | 郝敬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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