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岁狂人,在南极抓“幽灵”,捕获诺奖

作者 | 黄泽敏
编辑 | 向现
1990年代初,弗朗西斯·哈尔岑接到一个有些莫名其妙的电话。
电话那头,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极地项目负责人齐默尔曼告诉他,有两个伯克利研究生,正在南极做一个未经批准的实验。“这是违法的。”对方表示,“大家都说是你指使他们这么做的。”
哈尔岑很困惑。他甚至不认识这两个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读了他关于在南极冰层中探测中微子的论文后,设法混进一支钻井队,跑去南极当钻井工。钻孔结束后,他们试图偷偷把几个光电倍增管塞进冰层里。结果被抓住,受到审问。
电话那头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但聊着聊着,齐默尔曼的语气变了:“嘿,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不久以后,两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开始讨论,怎样把论文里的设想做下去。
那场讨论的结果,是一笔五万美元的探索性研究经费,和一个叫AMANDA的项目。这个看起来有些荒唐的故事,成了后来“冰立方”中微子实验(IceCube)漫长历史的一个起点。
30多年后,2026年10月6日,82岁的哈尔岑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他对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的“决定性贡献”,以及对天体物理起源高能中微子的发现。

位于南极点的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图源: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官网
这是该奖项时隔34年再次单独颁发给一位科学家,哈尔岑将独享1200万瑞典克朗(约合人民币802万元)奖金。诺贝尔委员会认为,哈尔岑关于利用南极冰层捕捉中微子的设想,以及此后对这一项目的科学领导,为一种新的天文学铺平了道路。
哈尔岑领导建造的冰立方,由5160个光学传感器组成,它们分布在南极冰面下约1450米至2450米之间,把约一立方公里的南极冰层变成了一台巨大的中微子望远镜。
那些几乎不与物质发生作用、从遥远宇宙而来的高能中微子,撞入冰层后留下极其微弱的光。埋在冰下的传感器捕捉这些痕迹,人类由此第一次获得了一种观察高能宇宙的新方式。

埋在南极冰层深处的冰立方/图源: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官网
但哈尔岑不像一个奔着大奖去的人。他说,人生中很多事情都是偶然发生的,包括主导这场实验。
回忆起那五万美元,哈尔岑调侃道:“我是个理论家。可突然之间,我就成了这两个家伙的负责人,口袋里装着五万美元,成了一个实验项目的首席研究员。”
他有个习惯,但凡弄懂一件事,就会失去兴趣,转身去寻找下一个问题。唯独AMANDA和冰立方是例外。
问起缘由,他开玩笑道,因为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搞懂冰立方。他的后半生,就这样跟南极冰下的这台机器牢牢绑在一起。
一场“美丽的误会”
哈尔岑从不掩饰这个项目开端的荒诞。
他习惯把物理学家写论文的原因分成两类,一类探讨自己真正相信的物理,另一类“只是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他直言,自己关于在冰里探测中微子的那几篇,属于后者。
那是1987年,哈尔岑去波兰参加学术会议。他原本受邀去讲量子色动力学和宇宙射线物理的报告,但会议同时安排了一个探测器技术的平行分会。哈尔岑跑到那个分会去讲自己关于中微子探测器的想法。
许多年后,他解释当时的心理:“我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在台下笑话我。”结果没人笑,“所以我就继续操心这件事”,还和同行合写了一篇论文。
敢讲、敢想,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无知。哈尔岑自认是理论物理学家,此前一辈子没有做过实验,对冰的光学性质几乎一无所知。
“倘若我有点实验经验,就不会提出做IceCube(冰立方)。”他说。

图源: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官网
他当时已经五十岁上下,在这个领域却是新手。多年后,他把这归结为一种幸运:“一旦年纪大了,自认为对自己的专业领域了如指掌,那么遇到难题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探究为什么事情不可能,而通常就会发现,它们确实不可能。”
当时,该领域标准的教科书认定,光在冰里只能走8米。他说,若真如此,冰立方这项实验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哈尔岑说,如果自己当时知道天然冰的真实情况,可能也不会开始这场实验。
巧的是,哈尔岑当时根本没读过那本书。他认为,也许还有其他人想到过类似的办法,只是因为更了解冰的光学性质,最后放弃了。
“事实证明,当初得出这些(教科书)数值的实验方法存在缺陷,因此后续结果也是错误的。”哈尔岑说,真正把传感器埋进南极的冰深处,光能走上百米,甚至接近三百米。

用于钻穿冰层的长达2500米的高压软管/图源: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官网
回头看自己的研究生涯,他常常用“偶然”形容。
做夸克理论,是因为第一次读到乔治·茨威格的论文时,意外发现自己学过的群论正好派上用场。成为研究生,也是因为已经找到高中教师工作的他,突然接到教授的电话。后来研究弦理论,写了两篇论文,兴趣又转向了别处。
AMANDA和冰立方原本也不在他的计划里。项目真正启动时,只有他会写提案,就这样“偶然被拖进去”。他后来多次想过退出。
2020年,他在采访中说,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弱相互作用领域的人”,在真正参与实验之前,对中微子物理“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兴趣”。他甚至认为,“让一个理论家领导一项实验,本身就是一个坏主意”。
但项目逐渐变成一项真正的大型实验,哈尔岑也越来越难抽身。冰立方项目启动后,还有人告诉他,拨款时如果他不是首席研究员,项目就不会批。他那时别无选择。
他回忆,在用AMANDA探测大气中微子的时候,他们已经花了几百万美元。“在花了这么多钱之后,你不能一走了之。”他形容自己“陷得太深”,没法不负责任地撂下一句话就走。
等一个未知的答案
走不了,哈尔岑便真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几十年。
1988年,哈尔岑首次提出在南极用冰捕获中微子的构想。此后,他用AMANDA一点点验证这个想法。
冰立方真正开始运行,又过去了很长时间。直到2013年,实验团队从数据中找到第一批无法由大气背景解释的高能中微子,证实这些粒子确实来自宇宙深处。人类第一次有了通过中微子观察高能宇宙的办法。
今年,哈尔岑自己得知获奖时,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其实从2013年首次发表宇宙中微子的研究结果开始,就不断有人告诉他,他是诺贝尔奖的热门人选之一。

哈尔岑
他甚至估算过,自己每年获得诺贝尔奖的几率是1/20。“我只是想活得足够久,所以我就活到了现在。”今年已经82岁的哈尔岑说。
这背后,是中微子长达近百年的等待。
1930年,为了解释放射性衰变中看似凭空消失的能量,理论物理学家沃尔夫冈·泡利在给同行的公开信中提出,可能存在一种尚未被发现的中性粒子。他后来感叹:“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我假设了一种无法被探测的粒子。”
后来,这种粒子被称作中微子。中微子也被称为“幽灵粒子”,不带电、几乎不和物质发生作用,绝大多数时候,穿过地球,穿过人的身体,不留下任何痕迹。
泡利之后,人类又等了26年。1956年,美国科学家莱因斯和考恩在核反应堆旁捕捉到中微子。消息传来,泡利回电:“一切终将抵达懂得等待的人。”又过了近40年,莱因斯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那时考恩已去世21年。
中微子就这样从一个无法直接看见的假设,变成可以捕捉、研究的粒子。后来,人们发现,中微子不止一种。
哈尔岑要寻找的,是来自宇宙深处的高能中微子。它的能量远高于人们熟悉的太阳中微子,只有极少数在南极冰层里正面撞上原子核,留下微弱的光。

南极冰捕获中微子示意图/图源:诺贝尔奖官网
为了等到这微弱的光,科学家们把几十年投了进去。而守着这一切的哈尔岑,本人并不在南极。
“作为那些‘多余的理论物理学家’之一,我从未获邀前往南极。”他说。但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南极那头正在发生的一切。钻井在夜间进行时,他会一直盯着床边的笔记本电脑,等着南极发来的邮件。
1993年圣诞前夜,第一条探测串完成部署。他那时在比利时蒂伦的家里,坐在平安夜的餐桌前。甜点刚端上来,邮件到了,只有一句:“第一条探测串已部署。”
那只是开始。此后是漫长的运行、校准、分析。他形容这种在南极之外干等的感觉,是一种“精致而残酷的折磨”。
事业前途悬在半个地球之外,资助者和同事都在等待结果,而他却几乎无能为力。“这就像尤利西斯的旅程,以20年为单位来衡量。”哈尔岑说。
即便已经投入了十几年研发、巨额资金和无数人的时间,在真正获得结果之前,他们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会看见什么。

图源: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官网
冰立方开始建设时,没有人能够保证它一定会发现宇宙中微子,早期还有人怀疑他们最终什么都看不到。“但我们做到了。”他说。
看见高能中微子之后,哈尔岑知道,更大的空白还在后面。他在散文《南极之梦》里写道,历史上每当人类第一次用一种新的波段观察天空,得到的结果往往都会超出最初的设想。
正如,贾科尼最初建造X射线探测器,是为了研究月球反射的太阳X射线,后来却发现了中子星和X射线双星;彭齐亚斯和威尔逊调试天线时,意外撞见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如果在为AMANDA工作近二十年后,我们最终只发现了当初打算寻找的东西,那么从许多意义上说,那将是最令人失望的结果。”他说。
对高能物理学者来说,真正把自己的研究生涯同一台大型科学装置绑在一起,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图源:冰立方中微子天文台官网
后来回看这段时间,哈尔岑带着一点玩笑意味:“从最初的想法到现在,仅仅用了半个世纪,才半个世纪而已。”他说,一个物理学家要有纪律地撑过一个大型项目的建设,“这种事,你是做不了两次的”。
眼下,更大的下一代冰立方实验正在规划,新的探测器预计会比现在大得多。82岁的哈尔岑不会再是它的主导者。他曾笑着问:“我还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