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刷到的短视频,有多少是演的

你刷到的短视频,有多少是演的

今年6月,乡村生活赛道博主黄少斌拍了一条下河捞小龙虾的视频。他用一口广普告诉观众:“小龙虾是买的,买了5斤,我们看看能抓回来多少……”

他突然火了。这条揭秘田园赛道“摆拍”的视频,意外让他涨了10万粉。当很多短视频在尽力制造真实时,他的“打假”视频冲出了自己的赛道。

在以秒计算的短视频世界里,一切都被精确地切割、计量、优化。来到短视频内容生产最前端,编导写的剧本细化到每个动作、每句话的停顿,他们负责制造短视频里那些看起来“真实”的部分。

当“真实”成为一种可批量生产的内容商品,它或许不需要是真的,也不需要被相信,只需要被消费。

据《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截至2025年12月,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达10.99亿人,在网民使用率80%以上的主要互联网应用中,短视频是唯一保持用户规模与使用率双增长的应用,同时仍是新网民触网首要应用。行业仍在扩张,而短视频背后的编导,面临的是不断加码的选题指标和爆款压力。

这竟也是假的吗?

大四编导专业学生郑雨,在这个暑假到郑州一家MCN公司实习。上班没几天,她知道了以前刷的很多短视频,“偶遇”是剧本,“路人”是演员。

因为误会而分手的一对情侣,在博主的帮助下和好,其实是钻戒广告;新娘帮助新郎与远在天南海北的兄弟在婚礼重逢,结尾是聚会时举起某款啤酒干杯;“圆梦”博主给毕业生和她的母亲拍毕业合照,中间插入脱毛产品……

郑雨透露,带广告产品的视频里,都是请来的演员,这几年很多演员来自短剧行业,“就连视频里一闪而过的路人,只要有一句台词,也多是签过保密协议的演员”。同一张面孔换个身份,就能在另一则短视频里出现,“但观众很少发现,也很难注意到”。

“只要是为了起号的,基本都有剧本。”郑雨提供一个辨别是否“起号”的简易方法——看账号有没有接广告。

对MCN来说,短视频的终极目的多数是变现:积攒粉丝、接广告、在账号带货、引流到直播间……一条视频不是拍得好看就行,它要在前3秒留住人,用户不知不觉看完后,变成潜在的变现对象。

郑雨发现,“久别重逢”的剧情在短视频观众中很受欢迎。公司在复盘视频数据时总结出,“围绕爱情、友情、亲情展开的感人剧情,数据也比较好”。有眼尖的用户提出“这不是起号吗”“这个剧情似曾相识”,类似的质疑往往淹没在评论中。

分享好物的博主,镜头前常常是第一次使用他们所推荐的产品。“达人是不会提前亲自用产品的,除非要拍摄使用画面,上脸拍完素材之后会立马洗掉,基本上都是照着稿子念。”

说这话的是麦麦,2025年7月从广告学专业毕业后,成为一名短视频编导。在不到1年的时间里,她辗转杭州、苏州两家MCN机构,经手过多个账号。

离职前,麦麦负责账号的定位是好物分享,她所负责的达人长相普通,推荐的产品偏平价,面对的用户群体是大学生和刚毕业的年轻女性。“有的达人长得比较贵气,就可以做大牌分享,吸引的则是年龄稍大、有消费能力的女性。”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人设”决定一个账号的受众群体。一些自称专业摄影师的账号,博主只是会使用相机;一个养生达人,并不认识手上的中药材;分享教学经验的小学语文老师,真实身份是高中政治老师……

为了增加真实感,编导会在文案中让话术更像普通人在分享,设计口语化的表达和自然的小动作。麦麦提供的脚本细化到每一个动作和表情:“左手拿起产品,讲到这一句把产品挤出来,在手上涂开,给一个很惊喜的表情。”她坦言,达人更多时候只是按照脚本复述几遍、再脱稿念出来。

麦麦负责过一个测评护肤品的账号,达人本身是三甲医院的护士,“经过我们包装,就变成在医院工作的医学生,用这个人设做护肤品的成分测评和科普。但达人根本不了解成分都有什么作用,甚至不知道成分该怎么念……”作为编导,麦麦也是自己翻看相关专业书籍积累知识,才一点点认识护肤品的成分和功效。

针对部分短视频内容来源不清、真假难辨、混淆视听等问题,今年以来,中央网信办部署推进规范短视频内容标注工作,明确网站平台必须为用户提供6类“必选标签”,其中包括“含有虚构演绎内容”“含有营销信息”标签。然而,记者观察调研得知,当前许多账号仍有各种方法以假乱真。

26岁的吴文煜在深圳做过两年短视频编导。他和同事私下做过一个账号,定位是讲“粉丝投稿”的悲惨故事:一个故事、一段文案,关于亲人去世、朋友离去、恋人背叛……配上催泪的背景音乐,伪装成“粉丝”的真实经历。实际上,所有“投稿”都是编导自己编的。

这样的号变现很快。在流量最好的时期,吴文煜每个月至少接到一单广告,一条报价2万元左右。除去平台抽成、交税、人工成本,到手大约1.2万元。

吴文煜负责的达人有电竞选手、马拉松教练,本身有流量和粉丝基础,但编导依然需要提前编排达人每一个看似随意的日常。达人在电脑前打游戏,镜头从哪个角度拍、手应该放在哪个位置,“全部都是精心摆拍过的”。

做了编导后,吴文煜能一眼看穿大部分短视频的拍摄痕迹,“你不可能在这么刚好的情况下拍到画面,不可能每一句话都像设计过的”。

爆款了,然后呢?

在短视频行业,流传过一句话:“曾经爆过的款,一定能再爆。”

一个博主的短视频内容是给远在他乡的游子送去家乡味道,评论区哭成一片。很快,大量同类视频涌现,不少视频获得了不错的数据。

郑雨的老板不排斥这种做法:可以复刻,但不能照搬。同样的“送饭”主题,别人是把家乡味道送过去,他们就把人送过去。底层逻辑不变,呈现方式换一个角度,视频也能爆。

吴文煜前公司有一套创作方法,不叫抄袭,叫“微创新”。公司把平台上的爆款视频拆解成结构、节奏、话术的模板,一帧一帧“拉片”,分析为什么有的短视频看起来很随意,却能让人不知不觉看下去。

然而,“复制爆款”近几年逐渐失效了,吴文煜观察到,用户对同质化内容的容忍度越来越低,平台也会在达到一定流量后进入人工审核阶段,减少对此类内容的推流。

“现在很火的视频已经很难被预判了,有些一开始不觉得会火的内容,最后没想到火了,机缘巧合很多,火爆的东西反而是不能预判的。”吴文煜说。

“爆款”的概念对不同体量的账号有不同衡量标准。郑雨介绍,“对于我们公司的账号来说,如果一则视频有上百万的点赞量,就算一个爆款;但是如果平常的浏览量只有几千、几万,那十几万的点赞量也算是爆款了”。

“爆款过去了,就过去了,你还是要马上创造新的。”郑雨实习期间常常感到业绩压力。“这是一个吃天分的工作”,每天选题会,公司要求每个编导提供10个选题,实习生也不例外。一开始,郑雨还能尽力凑够10个选题,后来发现,很多选题已经被做过,或是根本无法落地,她一周也凑不齐10个选题可以汇报。

做出了爆款,对吴文煜来说压力更大。绩效按月计算,上个月数据好,这个月基数就往上调,“KPI只会越来越高,不会下调”。

KPI在身后追赶,就找点取巧的方式。吴文煜曾负责的一名有近20万粉丝量的达人,至今一条置顶爆款视频,内容是他老婆不会正确使用电脑下载软件,“确实会有一点性别对立,制造刻板印象”。事实是,迎合刻板印象的、带有对立性质的内容,却容易获得更高流量。

“很多编导知道自己做的内容品位较差,也没办法摆脱,因为需要这种东西(来完成KPI)。”已经离开短视频行业两年的吴文煜说。

多名受访编导表示,从选题、脚本撰写,与博主沟通、跟拍,到审核剪辑成片,编导需要全程参与把控,且公司越小,编导岗位需要负责的事情越多。

麦麦在杭州做编导期间,底薪5000元。“在杭州其实算超级低的。”她独立带3个达人,如果有新同事和新达人入职,就需要去带新人,前前后后带过6个达人。视频爆款有提成,但“爆一条100元,发一条含广告的视频也是100元”。

入职第二个月,她拿到了税后8000元的工资,“但整个人累到必须靠安眠药睡觉,完全没有赚到钱的开心。”做出来爆款,“就是所有人的努力结果”;视频数据不好,“就全都是编导的责任,编导要为整个账号背锅,但是没有一丁点儿话语权”。她在今年春天离职了,不想再服务她眼中“只会念稿子”的达人。

真真假假重要吗?

郑雨实习公司此前有视频被别家抄袭,除了出镜人员不一样,剧情、配音、剪辑手法几乎一致。公司维权指出视频为抄袭,让郑雨意外的是,“很多网友为抄袭者辩驳:就算他是抄的又怎么样了,情感是真的就行了”。

这家公司要求,编导在选题环节就杜绝容易引起冲突和对立的话题,“特别苦的、卖惨的也不能写,公司目前做的都是正向的内容”。

今年8月,美团官方发文打假一起以“骑手带娃跑单”为题材的摆拍卖惨视频,经核实,视频里“带娃跑单”的“骑手”身份并不属实,以未真实从业的身份编造跑单剧情、渲染悲情,借公众的同情心为账号引流牟利。

也有人在“制造真实”的短视频里,靠打破第四面墙获得关注。

“我们拍视频,很多东西都需要摆拍,想真实捕捉到美好的瞬间真的很难。”文章开头提到的黄少斌,此前在视频文案里也写过“摆拍”,但没引起关注。那条爆火的捞虾视频,台词是临场发挥,脚本里只有场景地点、镜头画面、后期字幕。

他是自己的编导、摄影、演员和剪辑。拍摄现场通常只有他一个人,架好支架,调好角度,再跑过去演。一个动作拍很多遍是常态,一个捞鱼的画面,既要拍站在水里捞的中近景,又要拍捧起活鱼的手部特写。

明明是打破了观众对乡村田园生活的想象,为何反而获得了流量?黄少斌认为,网友喜欢的是反差,“大家喜欢玩这个梗,会想知道真实的内容,而不觉得是被镜头骗了”。

两年前,黄少斌回到家乡广东清远连州市星子镇西门村,全职做自媒体,从零开始学习编导、摄影和剪辑,还学会了使用无人机拍摄。

和许多自媒体博主一样,随爆火而来的,是想签约他的MCN公司和广告方。黄少斌表示,不会考虑和MCN公司合作,也暂时不想成立团队扩大规模,“爆火之前,我的流量收入已经足够我在家乡生存,挺富足的。我们做自媒体的,接收到的信息是MCN机构不靠谱,一些人签约之后都后悔了”。

目前找他合作的多是贷款、保险之类的广告,他同样拒绝了,“新增的粉丝大多数是年轻人,很多是在校大学生。这种广告我不会接,我不想让他们通过我接触这些东西”。

现在,黄少斌已经是家乡的名人,无人不知他在拍短视频。“流量是一时的,如果想流量一直好,必须把作品内容做好。这才是长久之计。”他还有一个更长远的计划:帮村里带货。连州地处粤北山区,山货多,“我现在虽然没有公开带货,但私底下已经在帮他们收山货了。希望我的流量能带动村里经济。”黄少斌说。

不追流量的短视频?

32岁的乔雪,在河北一家影视公司做政务短视频编导。政府部门找到他们,规定主题,安全生产月、防溺水宣传、非遗推广……对方提供可供宣传的案例、人物,她负责出方案、写剧本。

与商业短视频编导不同,乔雪不用常常追热点、盯数据、算转化率,“这类短视频主要为了宣传政策、制度、工作成就,不是一定要让100万人看到”。

乔雪观察到,近年政府部门对短视频的接受度明显提高,从汇报短片到纪录片,再到剧情片、微短剧、AI视频,与市场的时差并不大。不同部门的开放程度也不同,文旅、教育类相对灵活,监狱、部队、医院系统则更严谨。

她编导的故事中有真实案例原型,但会做艺术处理。她的原则是:让故事的棱角更尖锐,而不是让它变得虚假。

让她真正认同这份工作的,是2019年的一次采访。

当时乔雪接到拍摄河北一个贫困县的任务,跟随年轻的驻村第一书记在村里探访。村里几乎都是七八十岁的留守老人。一个老人捧着俩苹果颤颤巍巍走进来:“我们家就这一棵苹果树,树上就结了俩苹果,我给你拿过来了,你吃。”

“书记对村民肯定是非常好的,他们才会如此感激,村民也是真实感受到国家对他们的重视和帮助。从那一刻起,‘扶贫’对我来说就不再是抽象的概念。”乔雪说。

后来她又走了很多贫困县。有的地方种不了粮食,驻村第一书记就带着农民在山里种花。“你能感受到书记的智慧,也能看到在贫瘠的土地上,人们努力生活的力量。”

做冬奥气象科普时,有高中生看完视频后私信他们,用学过的物理知识讨论气象原理。“那种交互感,让我觉得我们做的短视频真的有人在看、在思考。”乔雪说。

乔雪承认,这份工作的收入比商业短视频编导低很多。这些年,广告、直播、微短剧等风口一个接一个,有人给她递了橄榄枝,她全部拒绝了。她接触的题材多为农民、科研人员、气象人员、考古队,“对年轻人来说可能‘不时尚、不好玩’,而且利润低、变现慢”。但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我们做一条防溺水视频,也许一个小孩看了,就能保住生命。这就有它存在的价值”。

(应受访者要求,郑雨、麦麦、乔雪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