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问人之为人”与“连接的中枢”：跨文化对话如何重塑AI时代的人文学》

撰稿人:黄敏

摘要:人工智能技术正在深刻改变人文学的知识生产方式与价值取向。本文以第十届中英高等教育人文联盟“世界文化论坛”为观察起点[4],以潘公凯教授提出的“叩问人之为人”[4]为核心问题导向,以颜海平教授为《重塑人文学:中英对话》三辑所撰序言[1][2][3]为学理主干,探讨跨文化连接何以成为AI时代人文学变革的重要路径。研究发现,中英高等教育人文联盟十年所开展的跨文化连接实践,从资源、路径、方法三个维度为AI时代的人文学提供了超越“中心—边缘”二元模式[1][2]的认知框架;“连接的中枢”[3]则为人文学在技术变革中锚定了具身性、复数性与互为性三重价值坐标[3]。跨文化对话的目标不是寻求同质化的“共识”,而是在差异中激活新的认知可能性。

关键词:跨文化研究;新人文;人工智能;中英高等教育人文联盟;连接的中枢

引言

2026年7月,第十届中英高等教育人文联盟“世界文化论坛”在复旦大学举行[4]。百余位学者以“跨文化研究:互鉴与创新”为主题展开对话。

复旦大学艺术研究院院长潘公凯在论坛上提出: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催生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形态,人类前景充满不确定性。人文学最紧迫的任务,是回到“叩问人之为人”这一根本命题。而这一追问的展开,必须依托数千年人文积淀,在不同文化背景的学者之间展开深度对话——他将此称为“当下最有未来价值的事”[4]。

潘公凯的问题揭示了一个深层困境:当算法以效率和产出为尺度丈量一切知识活动时,人文学还能拿出什么不可替代的东西?

清华大学世界文学与文化研究院院长颜海平教授在同一论坛上提供了一个回应方向。她指出,联盟十年始终致力于推动跨文化连接视野下的人文学再创造[4]。更重要的是,她在致辞中为这一实践锚定了一个伦理根基:“跨越地缘政治与地缘文化的区隔界限,与远近他者共同活出完整而丰盈的生命,力求在新一轮技术革命时代,以跨学科超学科的方式,重新塑造我们的人文知识生产体系。”[5]

潘公凯提出了问题,颜海平指出了一个方向并提供了伦理根基。两者之间缺的是一条通路——跨文化连接究竟提供了什么算法无法替代的东西?

本文以颜海平为《重塑人文学:中英对话》三辑撰写的序言[1][2][3]为学理主干,尝试回答这一问题。三篇序言构成了一条从“历史记录”到“方法论自觉”再到“文明论提升”的完整思想线索,正是理解跨文化连接如何重塑人文学的关键。

一、“分裂的一统”与人文学的湍流核心

理解跨文化对话的紧迫性,需要对当下时代状况有基本把握。

颜海平在第二辑序言中以“分裂的一统”(unity of disunity)[2]描述现代性的核心悖论:数十年全球化使世界前所未有地联结在一起,却让文化、价值和利益的分歧更加充分地显现出来[2]。越相连,越分化;越互通,越隔阂。AI时代加剧了这一悖论——大语言模型整合知识的同时加速认知趋同,算法推荐制造着难以穿透的信息茧房。

人文学处于这场变革的“湍流核心之域”[2]。这不是说人文学最优越,而是说变革的冲击力在这里最为集中。人文学的根基在于“生产知识的人及其能力本身如何更新”[2]——技术改变知识生产方式,但“人如何更新自己”无法被简化为技术问题。潘公凯的“叩问人之为人”[4],正由此成为人文学最核心的议题。

在批判“中心(西方)—边缘(中国/其他)”二元模式[1][2]的基础上,颜海平引入了“力本论”(the logic of dynamism)[2]概念。它指一种将一切人文活动化约为力量、效率、增长的思维倾向,是西方现代性扩张的深层驱力。AI时代的加速主义正是“力本论”的最新表现形态。

跨文化对话的功能正在于此:它揭示世界上存在多种“效率”观念、多种“进步”叙事、多种“好生活”想象。这些差异不是需要克服的障碍,而是让“力本论”无法一家独大的思想条件。跨文化对话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学术交流,它本身构成对单一逻辑的抵御。

二、从“中心—边缘”到“连接的中枢”:三篇序言的学理递进

《重塑人文学》三辑序言呈现了一条清晰的内在演进线索:第一辑完成历史记录与奠基,第二辑推进到方法论自觉,第三辑上升至文明论与存在论的定位[1][2][3]。

第一辑《前言》[1]回溯联盟起源:2016年12月,中英高等教育人文联盟在上海启动,建盟学者论坛提出“跨学科对话”“新人文经典”“跨文化人文学”[1]三理念。清华大学世文学堂班学生代表表达了“由阐释世界以叙述中国,以叙述中国而联接世界”[1]的学术志向,指向一种“互为的转写”——在世界文明的多元语境中重新书写核心概念。颜海平概括了联盟逐渐形成的三个共识和实践:对学科建制中人文学范畴的反思;对学理基础定义的更新;对跨文化学术与教育之迫切需求的回应[1]。

第二辑《资源、路径、方法》[2]将问题从理念推向方法论。颜海平引入巴赫金“时空体”和奥尔巴赫“起点论”[2]两个理论工具。她与这两位思想家的关系是创造性的对话而非简单借用:巴赫金的“时空体”在跨文化语境中被赋予新功能——两种文明传统的碰撞是两种时空体结构的重组;奥尔巴赫的“起点论”则被转化为跨文化对话的操作原则——任何一个具体议题都可以成为打开跨文明认知空间的起点,因其具备“潜在的离心辐射能力”[2]。第二辑还呈现了资源的丰富性——近百种语言文献的汇聚[2],说明跨文化连接建立在实在的多文明资源之上。

第三辑《连接的中枢》[3]将方法论上升为存在论判断。“连接的中枢”[3]不是静态平台,而是由人文学者的具身实践动态生成的时空。颜海平特别捕捉了这种实践的具体形态——从论坛开幕前修好同传电线的学者,到独自承担全部接待的工作人员,到师生在处理深度差异中的志愿服务[3]——这些细节被郑重写入,说明“连接的中枢”不是话语,而是需要具体的人用具体时间承担的行动。

颜海平据此提出三个核心概念:具身性、语言文化文明的复数性、现场生成的互为性[3]。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根本判断:人类认知的创造力植根于“创制践行中的生命”[3],这是算法无法模拟的认知事件。

三、具身性、复数性与互为性:AI时代的存在论回应

AI的快速迭代冲击着人文学长期预设的“人的特殊性”。但问题的实质不在“机器能做什么”,而在“人的不可替代性被系统性遗忘”。

颜海平的三重坐标[3]构成了回应这一挑战的框架。“具身性”意味着认知是有身体的、有温度的、有具体时空位置的。跨文化对话的“面对面”之所以重要,因为在场本身构成认知的维度——语调、停顿、即兴反应,这些无法被文本化的东西恰恰是理解发生的介质。“复数性”意味着任何问题都不只有一种语言、一种传统、一种回答方式,拒绝单一文明标准。“互为性”意味着对话中双方都在改变,结果无法被预先设定; 而其中相互增益的动态力量更无法被预先排除。

AI时代应被理解为人文学自我更新的历史性契机。潘公凯所说“依托数千年人文积淀作为参照系”[4],深层逻辑正在于此:人文学在AI时代的确定性来自对文明记忆的深入把握——而把握需要跨文化连接的多元参照。

颜海平将这一切的根基锚定在伦理信念上:“与远近他者共同活出完整而丰盈的生命”[5]。这句话的理论分量在于:它将跨文化连接从一种认识论策略(为了获得更多知识)提升为一种存在论承诺(为了成为更完整的人)——这是算法无法触及的维度。

四、跨文化对话何以成为“当下最有未来价值的事”

潘公凯的判断可从四个层面理解[4]。

资源层面。跨文化对话提供的是多元文明“矿藏”[2]。AI只能处理已文本化的材料,无法触及具身对话中迸发的认知[3]。

路径层面。巴赫金“时空体”和奥尔巴赫“起点论”[2]创造了新型认知时空。第三辑以“思想的岛屿、航道与海流”[3]比喻这一过程:对话是连接岛屿的航道,AI可绘制地图,但无法创造新岛屿和新航道[3]。

方法层面。“连接的中枢”[3]不预设乌托邦和谐,而是在差异被充分展现并认真对待的意义上运作。它与“分裂的一统”[2]构成辩证关系:承认分裂不可消除,同时在分裂中构建连接。

伦理层面。颜海平的伦理信念[5]为“最有未来价值”提供了存在论呼应。“价值”如果仅被理解为学术产出,仍没跳出“力本论”[2]逻辑。只有在“活出完整生命”的维度上,价值才获得不可化约的独特性。

结语

跨文化连接提供了算法无法提供的认知维度。AI处理已语言化的信息、已有文本的模式重组。但“叩问人之为人”[4]发生在尚未被语言化、尚未被模式化的地方——具身相遇的困惑、文明复调的碰撞、现场生成的互为体验[3]。“连接的中枢”[3]的价值在于守护和创造无法被效率丈量的东西。

潘公凯的“叩问人之为人”[4]与颜海平的“连接的中枢”[3]指向同一方向:人文学的价值不是与技术比拼效率,而在于守护具身的对话、复调的文明、互为的生成[3]。颜海平的伦理根基——“与远近他者共同活出完整而丰盈的生命”[5]——赋予其不可化约的存在论重量。这或许是“跨文化研究:互鉴与创新”[4]最深远的意义所在。

参考文献

[1] “清华文科特别推荐,” 清华文科,2026年7月17日. 颜海平. 前言[M]//颜海平,王淑英. 重塑人文学:中英人文对话(第一辑). 商务印书馆,2023.

[2] “清华文科特别推荐,” 清华文科,2026年7月17日. 颜海平. 资源、路径、方法[M]//颜海平,王淑英. 重塑人文学:中英人文对话(第二辑). 商务印书馆,2024.

[3] “清华文科特别推荐,” 清华文科,2026年7月17日. 颜海平. 连接的中枢[M]//颜海平,何伟文. 重塑人文学:中英人文对话(第三辑). 商务印书馆,2025.

[4] 复旦大学新闻网,2026-07-08. 潘公凯致辞. 第十届中英高等教育人文联盟“世界文化论坛”在复旦大学举行[EB/OL].

[5] 颜海平. 第十届中英高等教育人文联盟“世界文化论坛”开幕致辞(中英文版)[Z]. 上海:复旦大学,2026-07-04.(来源:中国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