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开始写稿子那几年,我有个不大体面的习惯:喜欢把桌子弄乱。
桌上如果只有一台电脑和一只水杯,我总觉得自己像个会计。于是开工以前,得先摊开三四本书,把几张写了一半的稿纸压在键盘旁边,再留下一只喝空的咖啡杯。坐进这堆东西里,写作便不像一份工作,更像一种命运。
这个办法没有使文章变好。桌子倒一天比一天像作家的桌子,后来还招来了蟑螂。
那是我很晚才明白的一个道理:一个人不知道怎样成为某种人时,最先学会的往往是某种刻板印象。
这种办法很常见。医生的字最好潦草一点,厨师的腰围不宜太小,诗人最好经济状况欠佳,程序员要是穿得太讲究,也容易让人怀疑技术水平。我们无法迅速弄懂他们干得怎么样,只好先检查他们长得像不像。
毕竟,看懂一个人的工作很费时间,看懂他的头发只需要两秒钟。
在所有职业里,数学家大概是最需要一套外观鉴定标准的。数学实在太难,绝大多数人既看不懂论文,也不知道一个证明究竟好在哪里。但数学家的衣服、发型和午饭,人人看得懂。
2021年,韦东奕在北大校园接受一次随机采访,手里拎着一袋馒头,怀里抱着一只矿泉水瓶。那原本只是一天中的几分钟,却很快成了他往后许多年的人物小传。

人们把矿泉水瓶和馒头放在一起,再添上凌乱的头发、不善言辞和两枚国际奥数满分金牌,一个“北大扫地僧”就制作完成了。
数学能力很难拍下来,所谓生活上的笨拙却十分上镜。于是,每一处不修边幅,都成了天赋的收据;每一个被解释为不谙世事的细节,都像数学水平的旁证。一个人越不会生活,似乎越有可能理解宇宙。
这背后大概还有一套朴素的天赋守恒定律。一个人在数学上得到得太多,命运就该从别处扣掉一点。最好不懂穿衣,不善交际,也不知道钱有什么用。否则老天爷未免偏心得过于明显。
你可以在数学上胜过我,但最好在生活上输给我。双方各赢一局,世界重新显得公平。
所以,韦东奕后来承担了一份本人未必知情的兼职:负责活得像韦东奕。
这里说的不是现实中的韦东奕,而是网民共同创作的那一个。他住在北大某个想象中的藏经阁里,靠馒头和白水维持生命,只对偏微分方程有欲望。现实中的韦东奕只需要活一辈子,这个“韦东奕”却在短视频里活了几亿遍。时间一久,赝品反而要求正版接受鉴定。
8月18日晚,经北大确认的韦东奕B站账号更新了一条视频,题目叫《一道有趣的题》。视频里没有韦东奕的脸,也没有他的声音,只有一道关于九个长方形的数学题,以及解答过程。

几天后,人们发现账号橱窗里多了两本由韦东奕主编、龙门书局出版的练习册:《小学数学解题能力训练》卖39.8元,《初中数学解题能力训练》卖49.8元。
严格说来,这甚至不像通常意义上的带货。没有直播,没有口播,没有“家人们”,也没有把原价九十九块九砍到三十九块八。只有一道题,和两个安静躺在橱窗里的价格。
数学教师主编数学练习册,原本和牙医出售牙线差不多,并不值得召开一次精神生活研讨会。但当事人一旦从韦东奕变成“韦神”,价签就有了冒犯性。一个扫地僧可以破解难题,却不该知道39.8元是什么意思。
于是,一个庄严的问题出现了:韦东奕是不是也要商业化了?
有人替他辩护,说知识理应获得回报,数学家也有改善生活的权利。这些话当然都对,只是未免把问题想得太认真。它们等于默认,网民确实有权审核一个数学家该不该卖书,只是这次应当予以批准。
真正的问题是,这道题为什么需要审批。
没有证据表明,韦东奕把上架练习册当成一场对公众人设的反抗。说他反抗网民,仍然把网民摆得太高,仿佛他做每件事,都得先研究舆情,再决定赞成还是反对。
无论背后的具体分工和主观动机如何,客观上发生的事情都简单得多:数学家照常生活,网民的想象自己撞到了墙上。
一个人不需要对一份自己从未签字的传记发表反对声明。真正的自由也未必是推倒别人塑造的自己,而是根本不拿那个自己当生活的参照物。
今年的菲尔兹奖,也给民间的数学家生活管理办法添了些麻烦。
王虹领奖时穿了一身被时尚媒体辨认为Alexander McQueen的黑色西装,项链和戒指也被辨认为卡地亚。她喜欢建筑和绘画,读书时选过建筑课,还去建筑师事务所实习了一个月。
同一天获奖的邓煜,家里的客厅却近乎空荡,没有沙发和电视;他不开车,喜欢围棋、漫画、李商隐,也写旧体诗。别人问他会不会考虑收入和生活条件,他回答,当然会,只不过收入不是优先事项。
两个人的生活几乎没有统一格式,却领到了同一种奖牌。看来国际数学联盟只审查数学,没有审查衣柜、客厅和消费观。这项严重的制度漏洞,最后只好由网民自发补上。
王虹的名牌不能证明数学家应该精致,邓煜的空客厅也不能证明数学家应当简朴。他们只证明了一个本来不需要证明的事实:数学家是一种职业,不是一个角色。
所谓率性,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活得热闹、漂亮或者与众不同。率性的最低标准,不过是不把旁观者当作自己的编剧。
可人们很喜欢编剧这份工作。
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老板应该怎样,知识分子应该怎样,三十岁、四十岁又应该怎样。一个活人有无数种可能,角色却只需要几件道具。理解一个人需要耐心,想象一个人只需要矿泉水和馒头。
更麻烦的是,我们不但热衷替别人写剧本,有时也会主动出演。
企业家被称为工作狂,就不便公开度假;一个学者因为朴素受到赞美,后来买件贵衣服,仿佛都辜负了人民。互联网天天劝人“做自己”,实际喜欢的是一个人永远做昨天的自己。第一次被拍下来的样子,渐渐成了他的证件照;任何变化,都可能叫作塌房。
这大概是两种相连的低智商生活:一种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安排别人,另一种是按照别人的想象安排自己。前一种可笑,后一种多少有点可悲。
但也不必因此把网民写成一群坏人。大家只是害怕复杂。一个人如果既聪明又会生活,既淡泊又懂砍价,今天吃馒头,明天也可能去一家好餐厅,他就很难被一句话说完。
而一句话说不完的人,会给这个世界带来轻微的不安。
于是大家互相归类,互相规定,又互相服从,仿佛人生是一座没有物业的社区,只好每个业主都出来管一点闲事。替别人设计生活的人,转过身,也在按照另一些人的设计生活。没有谁真正站在荒谬之外。
我现在的桌子仍然经常很乱。不过那通常是因为懒,或者稿子催得太急,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像个记者。这个区别很小,但总算那张桌子重新归我了。
网民当然也可以继续保留那个只喝白水、只吃馒头、从不知道商品价格的数学家。这个人非常纯粹,非常听话,唯一的问题是并不存在。
现实中的韦东奕主编了两本练习册,一本39.8元,一本49.8元。
想象中的“韦东奕”大概永远比他更像数学家,就像我那张乱糟糟的桌子曾经比我更像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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