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林易
编辑|重点君
在硅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冒出一批把自己称作「某某界的Stripe」的创业公司,热闹一阵然后又销声匿迹。
三年前,Alex Atallah创办OpenRouter的时候,喊的也是同一个口号:要做「AI界的Stripe」。8月17日,据彭博报道,Stripe敲定收购OpenRouter,作价超过70亿美元。

OpenRouter CEO Alex Atallah, as he spoke in New York last year. Roy Rochlin/Getty Images
三个月前,OpenRouter刚以13亿美元投后估值完成B轮,谷歌资本领投,红杉、a16z、Menlo Ventures也都在场。三个月后的今天,Stripe给出的价格翻了5倍多。
表面看,OpenRouter只是一门抽成约5%、年化收入约1.4亿美元的生意,Stripe却以约50倍收入的价格买下。按任何传统的估值方法,这个价格都无法用它现有的现金流来解释。
Stripe为什么肯出70亿美元?买下之后又打算做什么?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弄清OpenRouter究竟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倒卖token」的OpenRouter为什么值70亿?
目前,开发者想做一个AI应用,市面上有几百个模型可选,OpenAI、Anthropic、Google、DeepSeek,还有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开源新秀。每家的接口不同,价格也时刻在变,面对限流、降价等变化频出,AI应用公司往往会择优调用模型。

图源:OpenRouter
作为一家AI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既不训练模型,也不承担推理,只为开发者的调用匹配最优路径:模型可由开发者自行选择,也可交由平台代为判断;同一模型通常有多家提供商同时托管,平台按价格、响应速度与可用性择优转发。开发者需要预先充值,由平台代为向提供商结算推理费用,并按这笔费用收取约5%的手续费。这是一门在AI调用链路上收取过路费的生意。开发者只需接入一个API,就能便捷调用、切换400多个模型。
三年来,这个「中间商」的体量已经大到不能忽视。
流量端,OpenRouter每周处理的token已从半年前的5万亿增至25万亿,折合每月约100万亿,半年之内增长了5倍,全球用户超过800万。
收入侧,据Sacra估算,2025年10月OpenRouter的年化收入约1000万美元,2026年3月突破5000万;据The Information报道,截止7月已冲至约1.4亿美元。不到一年,翻了14倍。
相较于靠补贴换增长、推理卖一单亏一单的模型公司,OpenRouter的模型路由业务的服务成本仅占收入的28.5%,毛利率接近70%,堪比高绩效的上市软件公司。
企业调用模型方式的改变也在持续为OpenRouter送生意。早期行业以为,企业会选定一家模型厂商长期绑定,现实情况却是模型迭代太快,价格战太猛,不同任务适配不同模型,哪个好用用哪个成为常态。用法一变,OpenRouter就从可用变成了必需。
模型碎片化不是行业早期的过渡状态,而是会被新玩家持续加剧的长期结构。仅今年七月,OpenRouter就上线了70个新模型,平均每10小时一个。Atallah预判,下一波供给将来自Agent实验室,Cognition、Cursor已有自己的模型,Jeff Dean也正从Google出来创办新实验室,以Agent著称的公司都有动机自研模型、借Agent分发。模型越碎片化,OpenRouter越值钱;厂商之间竞争越激烈,它反而越是受益。

OpenRouter基准测试页截图(2026年8月)。每项基准按三个维度分别评出最优模型:质量(Quality)、性价比(Value)、速度(Speed)。图源:OpenRouter官网。
路由的模型虽多,但OpenRouter并未站队任何一家模型厂商,官方承诺默认不将调用数据用于模型训练,并提供数据不留存的选项。云厂商也有模型市场,但没有一家厂商会真心把流量导给对手的模型,靠着中立,OpenRouter在巨头环伺的市场里拥有了稀缺身份:在多模型部署中,企业唯一敢托付核心业务流的中立网关。换句话说,中立成为了OpenRouter的商业资产。
每周几十万亿token从服务器上流过,OpenRouter比任何一家模型厂商都更清楚模型与任务的匹配度。调用量越大,路由判断越准,更准的路由又带回更多调用,由中立形成的循环,对手很难复制。
Agent的兴起也把用量推上了新的量级,一个Agent独立跑完一个任务,需要烧掉几十万token,且任务的每一步都可能换用不同的模型,每一次便捷切换都必须经过路由层。用量在涨,调度的需求也在涨,换句话说,OpenRouter的增长与Agent经济的增长同向同速。
路由钱的Stripe,买下了路由token的OpenRouter
只按财务逻辑估算价值,这笔交易难以回本。Money in Motion分析师Jordan分析过OpenRouter的账单,5%左右的手续费里,约2.9%要交给支付通道、再分给发卡机构,平台每周吞吐几十万亿token,真正的年化收入也只有一亿美元出头。
Atallah在近期访谈中透露,OpenRouter已推出基于承诺消费额的企业方案,开发者自带API key的调用同样免费,且即将上线自助式商业版方案。也就是说,其收入结构正在从「按调用抽成」转向「承诺消费+企业服务」,单看手续费会低估这门生意的空间。
路由网关的软件重建成本也很低,云厂商人人能做。看空者认为,真正值钱的是存量客户和沉淀在日志与预算里的切换成本。模型成本持续下探,买方议价权悄然增强。收购谈判期间,《华尔街日报》率先曝出双方正以接近100亿美元的价格接洽,但最终价格降低,敲定在70亿出头。
但即便降到70亿,也仍是OpenRouter年收入的50倍。Stripe愿意付这个价,说明看中的并不仅是这门抽成生意本身。
Hacker News社区流传着一个未经证实的估算:OpenAI与OpenRouter两家的支付处理量,合计约占Stripe总流水的5%。8月13日,Adyen发布上半年财报,OpenAI出现在新增大客户名单中,其联席CEO在财报会上确认,OpenAI已是Adyen的支付处理客户。多年来,OpenAI一直将支付业务放在Stripe上,此次引入Stripe在全球市场的主要对手作为新的支付服务商,意味着这部分支付量不再由Stripe独家处理。
若估算属实,Stripe正面临重要AI客户分流的压力。加上Adyen前脚刚买下计费公司Orb,支付巨头围绕AI客户的军备竞赛已经开打。
AI市场中,钱不仅用来造模型,也流在模型之间的交易环节。掌控企业购买和使用AI的方式,也就掌控着企业支出中增长最快的部分。Stripe宁可自己买下,也不能让Databricks或Ramp拿走。据《华尔街日报》,谈判期间多家大型科技公司也评估过对OpenRouter的报价,Stripe并非唯一的意向买家,AI基础设施资产的争夺正在加剧。
而在所有可能的买家里,Stripe正好合适,毕竟它的老本行是在通过率、费率各异的多条支付通道之间做智能路由;而OpenRouter干的,是在价格、速度、能力各异的几百个模型之间做智能路由。二者使用同一套能力,区别只在于被路由的对象,从钱变成了token。事实上,两家本来就是合作关系,OpenRouter一直用Stripe向自己的客户收款。也就是说,Stripe买的是自己的客户,对这份标的的账务数据知根知底。
OpenRouter不是金融公司,但它和支付公司一样,做的都是网络生意,收入模式也相同,都是在底层成本之上抽取百分比。Atallah三年前把公司比作「AI界的Stripe」,从能力到模式,这个比喻十分恰当。
近两年,Stripe收购稳定币基建Bridge、钱包公司Privy、计费公司Metronome,自建稳定币链Tempo,又联手Advent对PayPal发起530亿美元的竞购。由此看来,Stripe真正的目标是绕过卡组织,对标Visa和万事达,从1590亿美元估值,走向5000亿到1万亿。
Stripe收购OpenRouter,原因有二:
一是数据。OpenRouter拥有全球唯一能看到模型调用全景的「上帝视角」,未来token服务大概率将成为AI经济中最大的商户类别,这份全景数据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
二是位置。OpenRouter是几十万开发者调用模型的默认入口。今年4月的开发者大会上,Stripe已经亮出整套AI支付产品:按token计费的流式支付、Agent 钱包、机器之间的微支付通道,并明确表达了一个判断:token与货币的可互换性正越来越强。也就是说,收钱的位置Stripe早就占好了,现在差的就是AI世界路由token的路口。
收购OpenRouter正好补上缺口,token往哪走、钱怎么收,数据层看得一清二楚。三个位置,如今都由Stripe控制。
在Atallah看来,AI时代的员工成本将变成「动态数字」,每个员工用什么模型、烧掉多少推理费都应被计量,并与产出对齐,管理层也能据此画出「高产出低成本/低产出高成本」的象限来管理。这类「按人计量AI支出」的需求,恰好是账单、路由与结算三个位置合一之后,Stripe可以直接产品化售卖的东西。
收购之后,70亿估值背后还有三个风险
市场给OpenRouter估出70亿,依据的是它被收购之前的样子,交易完成后,这份估值将面对三个风险:客户信任的流失、整合的失败,以及路由环节本身的消失。
第一个风险在于信任。过去,OpenRouter值在中立。它不偏向任何一家模型厂商,承诺调用数据可不留存、不用于训练,几百万开发者把调用交给它,正是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方。
收购之后,信任开始偏移。新东家Stripe有自己的支付议程,正在竞购PayPal,竞争对手不需要在产品上打败OpenRouter,只要在开发者选型时提醒一句它现在属于Stripe,就足以让一部分客户转身。
更深层的冲突在合规,Stripe是受金融监管的公司,反洗钱、审计、争议处理都要求留存交易记录,这套义务一旦延伸到模型调用数据,数据不留存的承诺就没有了兑现的基础。
第二个风险在整合难度。大型收购的失败,多数在于整合。支付和模型调用,本质上都是路由生意,Stripe在银行、卡组织、清算网络之间给资金流选路,OpenRouter在几百个模型之间给调用选路。但两种路由的工程标准差异明显。资金路由以严谨为先,每笔交易都要求准确记录、可审计、可对账,系统宁可牺牲速度也要保证一致性;模型路由以吞吐为先,追求高并发与低延迟,单次调用失败可以重试或降级,不构成事故。一个以正确性为最高优先级,一个以可用性为最高优先级,支撑它们的是两种工程师文化,两套系统合并之后,技术决策的归属将成为问题。
第三个风险在于路由环节的稳定性。路由环节正受到产业链上下两端的同时挤压。上游模型厂商有充分动机绕过中间层、与大客户直接建立连接,OpenAI已经引入Adyen作为新的支付服务商、对Stripe形成分流,客户体量达到一定规模后,任何一层基础设施供应商都可以被替换。下游路由网关的技术门槛不高、重建成本低,云厂商完全可以将其作为附赠功能捆绑进云服务合同;依靠调用抽成维持营收的独立路由商,难以与一家不依赖路由盈利的巨头竞争。
此外,需求侧同样在收缩,模型价格持续下降、能力持续趋同,当各家模型既便宜、能力差异细微时,在模型之间精细比选的收益随之降低,客户为这项服务付费的意愿也就减弱。
Atallah对「路由被商品化」有自己的见解:大多数公司做路由是因为这件事时髦,是为了存在而下场,不是为了赢而下场,兼职做的网关一定落后;而捆绑进云合同的网关会削弱用户杠杆,截断了其对全市场模型的触达。此外,英伟达最在意的就是避免客户集中,希望算力层保持异质竞争,超大云厂商因此难以垄断推理供给。
结语
回到开头的问题:Stripe70亿美元买下OpenRouter,到底值不值?
按收入算,不值;按战略算,值,但其价值建立在模型市场持续碎片化、开发者持续信任中立、路由环节持续存续之上。
这笔约70亿美元的收购背后,我们发现,支付公司已经开始把AI调用当作交易本身来对待。至于Stripe最终成为AI时代的Visa,还是一次昂贵的抢跑,答案在未来每一笔token账单的流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