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了个火箭也没啥

科学的问题要用科学的视角和科学的解决办法。

既然是科学或者实验，有成功就必然有失败，有的时候失败比成功更珍贵，因为只有失败的这次才能给你最真切的教训，有利于后面的持续成功。现在鼓励科技发展是个好方向，也是个正确的方向，但是正确的方向也要用正确的方法，一定要允许失败，也允许讨论失败。

1962年3月21日，酒泉发射场。

中国自行研制的“东风二号”中程导弹首次试射。点火起飞，几秒钟后弹体开始剧烈摇摆，18秒时发动机起火，69秒后一头栽回地面，在发射台前方炸出一个直径20米的大坑。现场有人失声痛哭，导弹设计委员会主任林爽跳进弹坑里说：“责任是我的，我应该埋在这里。”

试验失败了，气氛压抑到极点。消息传到北京，聂荣臻的指示只有几句话：

“科学试验允许失败。不要追查责任。重要的是找出失败的原因，以利再战。查出了故障原因的人，还要给予奖励。”他还补了一句：“成功了，功劳是你们的；失败了，责任我来负。”

第二天，钱学森飞赴发射场。面对垂头丧气的科研人员，他说：科学试验嘛，如果每次都保证成功，又何必试验呢？那就制造出来直接拿去用好了。我们不要怕失败，失败了总结经验教训，再重来。取得成功是锻炼，遭受失败同样是锻炼，而这种锻炼更为重要、更为宝贵。

钱学森带着故障分析小组在戈壁滩上工作了5天，回京后又干了3个多月。最后查明：弹体是弹性体，飞行中的弹性振动与控制系统发生了耦合；发动机推力提升后结构强度不足。

两年后，1964年6月29日，改进后的东风二号发射成功。

这个故事的核心就两句话：聂荣臻定了“允许失败”的调子，钱学森给出了“不怕重来”的路子。 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不追查责任”四个字的分量，可能比一发导弹还重。

还有另外一个类似故事，1960年“东风一号”首射前。

酒泉发射场，中国第一枚国产导弹“东风一号”即将发射。加注推进剂时，先加酒精一切正常，到加注液氧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弹体表面明显瘪进去一块，迎着阳光看特别显眼。

现场技术人员吓懵了，立马停掉加注，向上汇报。钱学森赶到发射场，穿上防护服，踩着梯子爬到凹陷处，仔仔细细检查了几分钟。下来后他说：“继续加注，照常发射。”

他解释：液氧温度极低（零下183度），加注后弹体内部温度骤降，气体收缩，内外产生气压差，把薄壁弹体“吸”瘪了一块。这不是结构损伤，只要继续加注等压力平衡，弹体会自己鼓回来。点火发射后，箱内加压充气，弹体更会自动恢复原状。

但酒泉基地司令员和参谋长出于谨慎，不同意发射。按当时的规定，必须钱学森、司令员、参谋长三人全部签字才能发射。钱学森签了。司令员和参谋长仍然犹豫。最后请聂荣臻元帅裁决。

当时的背景也难怪在场要担责任的所有人都非常谨慎：

在一个月前的1960年10月24日，前苏联拜科努尔发射场，R-16洲际导弹（北约代号SS-7）首次试射前发生爆炸。

炸死的是：米特罗凡·涅杰林元帅（Mitrofan Nedelin），苏联首任战略火箭军总司令，炮兵主帅军衔。导弹加注了偏二甲肼/四氧化二氮常温燃料后，技术人员发现电路故障和燃料泄漏。为了赶进度（赫鲁晓夫访美在即），维修人员违规在带燃料状态下进行烧焊修补。同时，一个意外电信号触发了第二级发动机点火程序，火焰从喷管喷出，直接灼穿第一级燃料箱。上千吨燃料瞬间爆炸，发射台变成火海。

涅杰林元帅当时坐在距离发射台不到20米的一把椅子上。 按规定他应该撤入地下掩体，但他觉得坐外面能“给技术人员施加压力”。爆炸后，他的身体几乎被完全气化，事后搜救人员只找到半枚烧焦的元帅肩章和一把熔化的保险柜钥匙来确认身份。

前苏联洲际导弹研发的顶尖骨干约160人几乎被一网打尽，包括导弹部队司令、副司令、总设计师团队核心成员、各分系统首席工程师。

在这种背景下，聂荣臻只说了两句话：“有钱院长的签字，我就同意发射。技术问题上，钱学森说了算。”1960年11月5日，导弹点火升空，发射成功。瘪进去的那块弹体，果然在压力下恢复如初。

60年过去了，我们面对科学，特别是航天科学的态度不能是越活越回去了。发射基地几万人都看到的东西，有什么好瞒的？

凡是真相不能到达的地方，谣言就会肆意流传；凡是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老鼠细菌和蟑螂都会肆虐。反而不妨大大方方承认失败，立正挨打，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接着干就完了。

再高的高科技产品，那也是人造出来的，都是要遵守物理定律的。谁家走路不摔跤，谁家开车没有个磕磕碰碰的，谁家的手机再好的品控没有一个两个手机有质量瑕疵？科学从来不会因为你这个是“国之重器”，“万人瞩目”就不会掉，也不会因为一个两个领导说“不准掉”它就不会掉，更不会因为大家看不见它掉了，它就不会掉。

火箭发射失败，的确让人很遗憾很痛心，但是唐僧更希望看到的，是一院的相关人士能够大大方方地坐在屏幕前“分析问题，总结教训，给出问题解决方案”（当然是在不泄密的前提下），这样相较于啥都不让说不让评论，反而更容易给人信心。

承担责任，吸取教训，重头来过，这都互相不冲突，甚至这些跟下一次能不能成功会不会掉都没有直接的关系，下一次的发射，火箭和卫星依然是只遵守客观科学定律，不会因为你把几个责任人吊起来打它就会变得更好或者更不好。

毕竟科学不是搬砖，鞭子下面只会产生奴隶不会产生创新，封闭心态下面只会阻碍创新而不会有助于创新。

真正的自信应该是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我下次照样给它搞上去。如果评论的人是专家，听听也无妨；评论的人（比如我）如果是个外行，那你就笑一笑听他做什么？还真要争论火箭发射无烟煤比水洗煤更好么？

而且，偶尔一次两次的失败，才是对大众，特别是对孩子们最好的科普教育；科学从来都不是坦途，就是有可能失败的，这样孩子们才会从小有实事求是的精神，能接受失败了以后“归零”从头再来的信心和勇气，否则他看到的都是100%的成功，轮到自己的时候连续失败了三次，你让孩子们还有啥信心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莫不如大大方方的摆出来，指着照片和视频们跟孩子们讲：科学大牛们都失败过，那么多院士们也都失败过，你们这点都是小挫折没啥。这才是正确的面对失败和教育孩子们的方式，对不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唐僧的碎碎念，作者：唐二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