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鸣,开始解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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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鸣,开始解释自己

作者|画画

张一鸣很少解释自己。

但这一次,他解释了。

根据晚点LastPost的报道,两周前,一场 Seed 全员会上,他连续讲了几件事,核心聚焦这些关键词:

不要焦虑、可以暂时落后、不蒸馏、Coding 重要,但不要只盯 Coding、AGI 才是目标……

如果只是一次技术讨论,这些话没有太大意义。但放在今天字节所处的位置,它更像是创始人公开给整个组织吃定心丸。

张一鸣上一次在内部会议中被公开描述为发表讲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素来以低调、深度思考闻名,所带领的字节,习惯让结果说话。

但今天,结果开始变得模糊。

一、首次面临追问的字节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字节跳动本身就是战略正确性最好的证明。

这并非夸赞,是一个市场反复验证的事实。从信息流到短视频,从抖音到 TikTok,过去十几年这家公司每一个被人记住的产品,都是它第一个跑出来的。

别人追赶字节,字节只需要用增长曲线证明自己是对的。

一个从未落后的组织,不会有人问"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今天情况变了。

Seed 2.0 大模型反响有限。GLM-5 和 Kimi K2.5 的 Coding 能力明显领先。Agent 赛道,腾讯的 WorkBuddy 跑了出去。办公场景,阿里在整合千问办公。三个方向,字节没有一个站在第一位。

Seedance 是例外。Seedance 2.0 被公认为全球性能最强的视频模型。但它恰恰让语言模型的落后更扎眼,证明了字节有能力,只是能力没放对地方。

当不同方向的业务跑出截然相反的结果,组织内部关于路线的怀疑就会浮出水面。

从今年2 月 Seed 2.0 发布,到今天 Claude Opus 5、GPT-5.6 Sol Max甚至Kimi K3 上线。字节在主力模型上落后的,不是一个月,是整整半年的时间窗口。

这在字节过去十几年从不掉队的历史里,绝无仅有。

当内部的焦虑积累到一定体量,路线的分歧就会变成巨大的内耗。

张一鸣这个时候站出来,往往意味着组织内部这种声音已经足够大,大到必须由创始人本人来回应和校准。

二、蒸馏,不是真正的问题

几乎所有媒体都会把这次讲话的焦点放在张一鸣反对蒸馏。

但实际上,这只是表象之一。

他真正回应的,是一个越来越着急的组织。

Coding 商业化赛道被 Anthropic 率先抢占,字节整体利润增速受高额算力投入拖累有所放缓。Seedance 免费场景 Token 消耗增速回落,企业付费调用仍在增长。

豆包大模型的日均 Token 消耗从 3 月的 120 万亿爬到 6 月的 180 万亿,听上去涨了不少,可对照内部设下的 250 万亿到 300 万亿的阶段线,差距反而在拉大。

火山引擎 2025 全年总收入约 150 亿元,2026 整体营收目标 200 多亿、MaaS 业务目标上调至 150 亿元,其增长高度依赖视频模型,长期增长存在结构性隐忧。智谱 7 月 ARR 突破 10 亿美元,Kimi 在 6 月 ARR 突破 3 亿美元。

所有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快、快、快。

于是一个问题自然浮出来,模型想跑得快,为什么不能用蒸馏?

蒸馏当然不是错。

但问题是,它只能让你更像别人。

从 OpenAI 到 Anthropic,从 Google 到 Meta,头部玩家都在用。这件事不该被污名化,它本质是工业化。任何成熟的工业都会走过这条路:Reverse Engineering、对标、学习、复制、再优化。汽车工业走过,芯片走过,互联网也不例外。

当年抖音难道没有学习过 Instagram?今日头条没有学习过信息流产品?

都有。

关键从来不是学不学,是学完之后有没有自己的第二步。

对智谱来说,蒸馏后追平 Claude 就是第二步。月之暗面,K3 就是上市的筹码之一。但到了字节这里,这条路不够。它只回答了追上,回答不了超过。

蒸馏能让你逼近一个已经存在的天花板,它不能帮你造一个更高的天花板。

除了战略层面的远虑,这里可能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维度,那就是张一鸣个人强烈的技术洁癖。

作为一个崇尚第一性原理的技术男,张一鸣对拿来主义的捷径有着本能的排斥。蒸馏本质上是用别人的思考结果反向塑造自己的模型,这对一个坚信重新定义的创始人来说,不仅是技术路径的妥协,更是精神层面的退让。

他否定蒸馏,既是在战略上不许团队偷懒,也是他个人极客洁癖在组织决策上的投射。

因为他知道,蒸馏这件事一旦在组织里落地,就很难再走出来。

三、模型不再决定一切

让字节头疼的另一件事是,行业开始用另一套标准评价 AI。

大模型早期,核心问题是谁的模型最好?字节借助它拿下了AI助手的入口。到今天上半年,问题忽然变成了谁的工作完成最好?

腾讯的 WorkBuddy 赌对了。它不追求模型有多强,在乎的是能不能帮人把活干完。阿里的千问办公也在往这个方向走。

但字节还在坚持豆包的路线。

CEO 梁汝波在 8 月 6 日的全员会上说,豆包可以作为"粗主线"带动更多业务和生态。这个逻辑和当年抖音带动电商、生活服务是一样的。抖音是入口,一切从抖音出发。豆包是入口,一切从豆包出发。

问题是这两个入口长得不太一样。抖音解决看什么,所有人的需求是共通的。豆包解决怎么干,不同场景需要的东西完全不同。

在之前的文章里,我就提到过,张一鸣近来将超过 50% 的精力都砸在了 Seed 上,试图重演压倒性的技术压制。但现实是,豆包过早的成功,在给字节带来巨大流量的同时,也演变成了组织的战略包袱。(延伸阅读:张一鸣为什么把50%的时间给了Seed?)

这种超级入口的惯性,让字节的资源与注意力不可避免地向豆包倾斜,反而使他们无暇顾及其他极具破坏性的专用 AI 入口。

当团队沉溺于维护主入口时,垂直场景的变革机会正在被对手切割。

今天的豆包有超过 3 亿月活,字节不敢放手,也不会放手。

在字节的历史上,入口就是一切。抖音的经验告诉他们:抓住入口,后面的事可以慢慢来。

问题是,今天别人已经在拼工作场景 Agent,字节还在拼模型能力。

这是两个维度的竞争。

四、Seedance 证明了一件事

既然行业评价体系已经发生转移,张一鸣为什么依然押注底层模型,甚至把半数精力押在 Seed 上?

显然,他在赌评价体系最后还会回到模型。

如果未来所有 Agent 都会同质化,拼到最后,真正决定差异的还是底层模型的能力,今天落后半年确实不算什么。只要模型追上来,上面的应用层自然会被重新洗牌。

Seedance 已经跑通过这套逆势扩张的逻辑。

2025 年视频生成行业主流观点,DiT 架构继续扩张预训练规模收益有限,行业集体转向以微调后训练为主的路线;快手可灵受算力预算约束,放弃超大基座路线、选择中等模型聚焦应用落地。

Seedance 逆向决策,极致拉长预训练阶段、加码算力投入。最终拿出的 Seedance 2.0,参数拉到 2000 亿,完整跑通了 MoE 架构,视频生成领域头一回有人做到。今年 2 月上线后,行业评测一致把它排到了全球第一梯队的最前列。

根据《晚点 LatePost》独家消息,字节内部正在探讨训练一款总参数超 5 万亿的大模型。这个规模压过了阿里 Qwen 3.8-Max 的 2.4 万亿和月之暗面 K3 的 2.8 万亿,是目前国内公开信息里规划最大的一个。

牵头人是 Seed Foundation 负责人项亮,LLM 预训练数据负责人沈科配合推进。目前还只是早期讨论,最终能不能落地,现在下不了结论。

但语言模型和视频模型的研发逻辑完全不同,Seedance 只需十余名核心算法骨干就能敲定技术路线、完成突破。而训练 5 万亿参数语言模型,要承接量级完全不同的巨型分布式系统工程,处理体量更大、类型更多元的全域文本数据,必须联动公司多个部门深度协同,无法沿用视频模型小团队攻坚的模式。

这不是字节第一次下注。从今日头条到抖音,再到 TikTok,每一次关键跃迁都是一场赌局。只不过以前的赌局都赢了,事后看起来更像是远见。

这一次赌注更大,结果未知。

五、长期主义,第一次有了代价

比起技术指标的落后,张一鸣真正警惕的,是整个组织开始隐蔽地接受做第二名。

一家公司的能力边界,从来不取决于它掌握了什么技术,取决于它相信自己能重新定义什么。字节过去几乎所有爆发式增长的产品,都不是靠追上第一名赢的,全是另开一局。

算法会过时,人才会流失,算力和资本也会被消耗,唯独这种重新定义行业规则的能力,一旦丢失就再也找不回来。

焦虑驱动的决策,终究只会让人往对手跑得最快的地方追。

过去十几年,字节一直信一句话:最好的技术,最终会变成最大的产品。推荐算法、抖音、TikTok,都是这条规律的产物。长期主义几乎从来没有吃过亏。

但 AI 第一次让这种重新定义的基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商业困境。

今天真正实现商业变现的,未必是底层技术最强的模型;增长最迅速的,也未必是最终通往 AGI 的路线。Coding 不是终点,却率先成为了商业入口;Agent 未必代表智能的上限,却已经开始重塑企业采购和开发者习惯。

当对手通过切入工作流和生产系统快速落袋为安时,张一鸣依然把半数以上的资源和精力,押在那个可能需要数年才能兑现的底层突破上。

于是,一家公司第一次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你是追今天,还是追未来?

这引出了 AI 时代最深刻的命题。长期正确,可能不再等于商业正确。

过去,长期主义只意味着耐心与定力。今天,它意味着极其高昂的机会成本,你坚持得越久,短期内放弃的确定性收益就越多。

张一鸣这一次要做的,不是坚持一个明知会赢的方向,而是在看不清胜负且机会成本极高的绝境下,依然选择拒绝庸俗的捷径,留在最难的牌桌上。

【版面之外】的话:

张一鸣在坚持。但实际上,他也在对抗。

对抗一家越来越大的公司最容易出现的那个东西:隐蔽的短期主义。

收入、增长、用户量,这些东西都能自圆其说。只有基础研究,什么都解释不了。看不见摸不着。

每一家巨头公司,都会在某个时刻开始怀疑是不是该快一点。Google、苹果、腾讯、阿里……都经历过这个时刻。

今天轮到字节。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蒸馏对不对。

而是一家曾经靠长期主义赢下所有战争的公司,还能不能继续相信长期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