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你打开任何一个城市的产业规划,可能会看到一份高度雷同的名单: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算力、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具身智能。
所有人都在布局"正确"的产业。
而且说句公道话——他们布局得没错,这些确实是正确的产业。
但今天我想讲三个不一样的视角,起点是一个数字。
咱们看三家公司最近的毛利率:
ASML:52.8% 台积电:66.2% 英伟达:约75%
这三家在同一条产业链上,从上游到下游依次排列。ASML造光刻机,在 EUV 这个环节是百分之百的垄断——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家,连接近的都没有。台积电是它的客户。英伟达是台积电的客户。
垄断得最彻底的那一家,毛利率最低。
ASML比它的直接客户低14个百分点,
比客户的客户低20+个百分点。
根据 ASML 2025 Annual Report,其2025年毛利率为52.8%
这跟我们所有人的直觉都是反的。
我们相信"卡脖子的环节最值钱",相信"要往产业链上游走",相信"站在别人绕不开的位置上就安全了"。
如果这套直觉是对的,ASML 应该是全世界毛利率最高的公司。
它不是。
这个反常不是偶然。
它背后是产业判断里三个层层递进的错误——
而这三个错误,几乎每一份产业规划报告里都有。
01
所有人都选对了,这恰恰是问题
先说最外面这一层。
一个位置一旦被广泛识别为"正确",所有人就会涌进去。而所有人涌进去,那一层就从"只剩几家"变成"挤满了人"。于是那个位置不再正确。
这个剧本我们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光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战略性新兴产业,所有地方都在建,结果组件价格跌穿成本线,全行业一起亏。锂电、储能,同一个剧本,换了个主角。前两年是新能源整车,现在轮到大模型和算力中心。
注意,你没有选错赛道。
你选对了,而且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选对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光伏成功了,投资者破产了。
这其实就是拍卖里的赢家的诅咒:
出价最高的那个人,通常是估值出错最离谱的那个人。只不过在产业政策层面,它的表现形式是:
所有城市同时正确地识别出同一个"高端环节",同时投入,然后共同把那个环节的利润消灭掉。
再想想招商引资本身。
十年前,一个税收返还政策能撬动一家龙头企业落地。
今天呢?每个城市都能给,而且给得更狠。于是企业把所有城市的报价放进一张 Excel 里比价,最后拿走全部剩余。
城市买到了什么?买到一段可以计入 GDP 的营业收入,租期到期日已知,续租价格由对方定。
在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官方解读中,
已经提到了“部分新兴行业存在重复布局和内卷式竞争”的问题
经济学管这个叫租值耗散。就像全城人都知道哪家餐厅好吃,那家餐厅的排队时间就会一直延长,一直延长到"好吃"这件事完全不值得排队为止。
餐厅还是那家好餐厅,好处已经不归你了。
任何一个被公开识别为"高端"的位置,都会因为被公开识别而失去溢价。
所以真正值钱的判断,从来不是"这个环节重要"——
这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判断是:
这个环节还剩几个人?以及,为什么别人进不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是枯燥的、技术性的、写不进新闻稿的,但这也正是它值钱的原因。
02
找手艺攒得住的行业
到这儿会有人说:行,那按你的逻辑,我就去找那些别人挤不进来的环节。
对。但"别人挤不进来"不是一个可以直接观察的属性,它是一个结果。
它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手艺攒不攒得住。
咱们把这条因果链摆出来就是这样的:
手艺攒得住 → 后来者永远追不上 → 最后只剩几家 → 剩下那几家极赚钱
半导体是这条链的教科书案例——
做出7纳米的能力,直接帮你做5纳米;
做出这一代 EUV 的能力,直接帮你做下一代 EUV。
你干得越久,领先得越多;领先得越多,后来者越绝望。
于是这个行业自然瘦成一两家。
ASML就是这件事的极致。
ASML的EUV,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研发,到真正用于大规模量产,前后二十年。
一台机器两亿多美元,十万量级的零件,来自几千家供应商。
2012年,ASML 搞了一个"客户联合投资计划":
英特尔、台积电、三星三家客户,合计出资38.5亿欧元买下 ASML 大约23%的股权(英特尔约15%,台积电5%出资8.38亿欧元,三星3%出资5.03亿欧元),另外再掏13.8亿欧元、分五年专门资助 EUV 和450毫米晶圆技术的研发。
也就是说:
这台全世界最难造的机器,是靠它的客户凑钱才造出来的。
2012年ASML宣布推出客户共同投资计划,
随后英特尔、台积电、三星宣布加入
咱们顺便看一个细节。
2012年8月,ASML 在新闻稿里说,第二年年初就能向客户交付"量产就绪"的EUV设备;但实际上,EUV真正用于大规模量产还要再等五六年。
一家全世界最顶尖的工程公司,对自己产品的时间表都乐观了半个十年。
这就是这件事的难度。
这就是"手艺攒得住"长什么样:二十年的积累,后来者不可能从头再走一遍,后来者不是没钱,是没有那二十年。
那其他行业呢?
我们来看看生物医药,
看看这个行业里最像ASML的那家公司会发生什么。
这家公司应该是Illumina,它曾经握有全球约80%的基因测序市场份额,在英国超过90%,卖设备、卖耗材、客户离不开——这是生物医药里最像 ASML的东西了。
2022年Illumina发布NovaSeq X系列新型量产级测序仪
现在呢?
它的对手包括PacBio、Oxford Nanopore、赛默飞、华大智造及其美国子公司Complete Genomics、Element Biosciences、Singular Genomics,以及冲击"百美元基因组"的Ultima。
对手太多,竞争激励,导致它五年股价跌了约60%(虽然近一年强劲反弹了94%),并且刚因为Element 的专利判决,在德国面临召回令。
分析师的普遍预期是它会继续失去份额。
ASML的EUV壁垒守了二十年没破。
但Illumina 的测序壁垒十几年就漏了。
为什么?
因为生物医药的手艺不太能攒得住。
做出眼科药的能力,不太帮你做减肥药。每个靶点都是一个独立的赌局,上一局赢了不改变下一局的胜率——只改变你的资本和信心。
半导体是沿着一条已知的物理轴线往前推:
把特征尺寸做小。方向是确定的,剩下的只是工程难度。
生物医药是在一个不知道有多大的搜索空间里抽签。
方向本身就不确定。
这个行业甚至有一条专门的定律来描述它的绝望,叫Eroom 定律——把 Moore 反着拼。Scannell 等人2012年在《自然·药物发现评论》提出:自1950年以来,每十亿美元研发投入产出的获批新药数量,大约每九年减半,通胀调整后累计下滑了约80倍。
统计表明制药研发效率长期下滑,尽管监管与技术造成了短期扰动,
但Eroom 定律整体趋势稳固
摩尔定律是"手艺攒得住"的极致,Eroom 定律是"手艺攒不住"的极致。
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所以,在我们判断任何一个产业之前,会先问一句:
在这个行业里干十年,第十年的人比第一年的人强多少?
强的那部分,能不能被后来者绕过去?
半导体制程:强很多,而且绕不过去→ 会瘦成几家 → 头部极赚钱。
生物医药:强,但强的是命中率而不是必然性,而且经常被新的技术路线整个绕开,于是→ 不会瘦 → 别指望出现垄断者。
大部分制造业和服务业:说实话,第十年比第三年强得有限,不要指望它收敛,也就不要按"打造头部企业"的逻辑去规划它。
其实,"卡脖子""补短板""产业链自主可控"——
这一整套语言,可能全部源自半导体。
然后它被无差别地套到了生物医药、AI、新材料、高端装备上。
但半导体是人类历史上极少数真正瘦到只剩一两家的产业。
它是极端特例,不是通例。
在一个手艺攒不住的产业里追问"我们的 ASML 在哪儿",这个问题可能会让人去攻克一个并不存在的卡点,然后为此投入巨额资源。
03
就算你真的做成了ASML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谜题。
假设你运气好、判断准、熬得住——真的在一个手艺攒得住的行业里,熬成了全世界唯一。
你就赚到钱了吗?
ASML就是这个假设的答案。
它熬了二十年,做到了全世界唯一,EUV百分之百垄断,谁都绕不开。
但是它的毛利率是52.8%,比它的客户台积电低十四个百分点。
为什么?
我们发现这三条原因——
第一条:它的客户,就是它的股东
回头看2012年那笔交易。
英特尔、台积电、三星凑了38.5亿欧元买股权、13.8亿欧元资助研发。而台积电当时给出的公开理由是这么说的:芯片微缩今天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如何有效控制不断攀升的晶圆制造成本。
读一遍就明白了。
它们凑钱把这台机器造出来,目的是压低自己的成本。
你没有办法对着自己的出资人狠狠加价。
而且ASML的客户总共就那么四五家——台积电、三星、英特尔、海力士、美光。每一家都是千亿美元级的巨头,都有专业的采购团队,都能倒推出你的成本结构,都知道你的下一代机器几年后才能交付。
这是一个被反向锁定的垄断者。
它垄断了供给,但它的需求方也垄断了它。
ASML未来十年 EUV 三代并行迭代路线图,目的在于通过巨额的研发投入,
维持进芯片制造壁垒,拉长技术垄断周期
第二条:
它在客户的成本表上,
不在客户的收入表上。
ASML的机器,是台积电的成本项。台积电买它,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单位成本、提高良率。所以台积电会一分一分地砍价——每省下一块钱,都直接变成自己的利润。
英伟达的GPU,是云厂商的收入项,买了能直接卖算力赚钱。所以客户愿意付溢价——多付的钱,能从下游赚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最上游的垄断者毛利率52.8%,最下游那个"最热闹"的环节毛利率75%。你在客户的成本表上,就永远是被砍价的那一个。
你在客户的收入表上,
才有更大的定价权。
大部分园区,都在企业的成本表上。
租金、税费、用工成本、通勤时间、办事效率。
所以企业理所当然地把你的报价放进 Excel,跟另外八个城市一起比,一分一分砍你。这不是企业不讲情面,这是成本项的天然命运。
你在成本表上,你的区位再"重要",也不会有定价权。
那什么样的园区在企业的收入表上?
能给企业带来客户的。带来订单的。带来数据的。带来牌照和资质的。带来上下游协同的。带来真实应用场景的。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园区。前一种在竞争"我这儿更便宜",后一种在竞争"你在我这儿能赚更多"。
前一种的天花板是零利润——因为总有一个城市比你更便宜、更急、更愿意贴。
第三条:它垄断的是技术,做的却是制造业的生意
一台 EUV 两亿多美元,十万量级的零件,几千家供应商。它的成本结构,是彻头彻尾的制造业成本结构。
英伟达卖的是设计,制造外包给台积电,边际成本近乎为零。台积电虽然是重资产,但它卖的是产能,固定成本一旦摊掉,边际毛利极高。
技术上的唯一性,不会自动翻译成财务上的高毛利,他们中间隔着商业模式。
所以完整的公式是:
利润率 ≈ 你这一层还剩几家 × 你的边际成本结构 × 你的客户有多分散
ASML 在第一个变量上拿了满分,在第二、第三个变量上都很难搞。
所以它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公司之一,却不是最赚钱的。
最后
打开一份产业规划,你几乎总能找到这样几句话:"抢占产业链高端环节""突破卡脖子技术""向价值链两端延伸"。
这些话不能说错。但它们共享同一个假设:产业链上存在一个客观上更值钱的位置,你只要爬到那儿,就安全了。
ASML说:不存在。
它在最上游,它百分之百垄断,它的东西全世界谁都绕不开——
但它的毛利率还是三家里最低的。
你可以做到全世界唯一,依然不一定最赚钱。
"重要"和"赚钱"是两件事。
而产业规划最容易搞混的,恰恰就是这两件事。
那什么才是对的?
我们想不出比这更朴素的答案了:
不存在一个客观上正确的位置,只存在一个还剩几个人的位置,和一个你能待够久的位置。
ASML 光刻机早期五代产品演进图
ASML之所以成为 ASML,不是因为它在九十年代选对了赛道。
EUV在当年根本不被看好,烧了二十年,中间还差点烧不下去,是客户凑钱才续上的命。
它不是选对了位置。
它是在一个位置上待得足够久,久到那个位置变成了只有它能站的位置。
“位置不是选出来的,是待出来的。”
这对一家公司成立。
对一个园区成立。
对一座城市,也成立。
(数据来源:ASML、台积电、英伟达公开财报;ASML 2012年客户联合投资计划相关公告与 SEC 备案文件;Scannell et al.,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 2012;Illumina 及测序行业公开报道与分析师研报。毛利率为各公司最近可比报告期数据,口径与期间略有差异,此处用于量级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