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强的AI,都在“抄”这群普通人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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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强的AI,都在“抄”这群普通人的作业

这两天,AI 圈百家争鸣。GPT-6 曝光、DeepSeek V4 Flash 公测、SD2.5 发布、MiniMax 多模态开源视频模型发布……

但爱范儿决定将今天的头条让位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纽约客》的特稿称他为「互联网大脑的意外缔造者」

一个普通人,编辑了维基百科 600 万次

2021 年 1 月,英语维基百科完成第 10 亿次可追踪编辑。这个里程碑没有诞生一篇宏大的新词条:编辑者只是在一张冷门电子音乐专辑的页面补上一条链接。

完成这项工作的人叫 Steven Pruitt,他编辑维基百科超过 600 万次,创建了 3 万多篇词条,作为志愿者,他未曾从中获利一分。

它需要人类写过的书、新闻、论文、代码和网页,也需要有人提前完成最乏味的一步:给混乱的世界命名、分类、引用和纠错。

Pruitt 今年 42 岁,白天替联邦政府管理档案。晚饭后,他回到弗吉尼亚州亚历山德里亚市的家中,坐进一间堆满书的房间,继续整理另一个更庞大的档案库:纠正日期、修复链接、统一分类,偶尔为一个被遗忘的人写下完整生平。

2004 年,Pruitt 第一次编辑维基百科。20 多年后,他成了英语维基百科编辑次数最多的人,也被《时代》周刊列入「互联网最具影响力人物」榜单。

图自 northernvirginiamag

图自 northernvirginiamag

他在网站上的用户名是 Ser Amantio di Nicolao,来自普契尼歌剧《贾尼·斯基基》里的一个小角色。这个略显华丽的名字,与他所做的事情形成强烈反差。

随着维基百科日渐成熟,Pruitt 已经很少再从零创作词条,更多时候是在检查引文、修正语法、清理过时的信息,或者把一位被遗漏的「十九世纪女性物理学家」放进正确的分类。

这些修改小到几乎不会被看见,却构成了维基百科的日常。

一项分析维基百科前十年、约 2.5 亿次编辑记录的研究发现,约 77% 的词条编辑来自约 1% 的活跃编辑者。

这群人被称为「超级编辑」。

他们有人在披萨店工作,有人接听热线电话,有人已经退休。他们没有统一的办公室,没有工资和署名,也很少得到平台时代最重视的粉丝与流量。

《纽约客》采访的另一位「超级编辑」Justin Knapp,是英语维基百科第一个完成一百万次编辑的人。有人问他,这些超级编辑是否在意排行榜,他回答:

「我实在不觉得,一个愿意把空闲时间用来编写百科全书的人,会特别在意自己是否成了小池塘里的大鱼。」

Women in Red 项目让这种劳动显出另一层意义。William & Mary 校友杂志曾记录,Pruitt 为它建立了数千个分类,其中包括「历史小说家」「犯罪小说作家」和「来自莱索托、博茨瓦纳与厄立特里亚的女性作家」。

先把空白画出来,编辑者才知道该从哪里续写。

Pruitt 提到尼日尔歌手 Fati Mariko:她在本国卖出过数十万张唱片,互联网上却几乎只有几段演出视频。他说:「当我们讨论互联网上的系统性偏见时,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编辑一部百科全书,也是在为尚未被承认的知识争取位置,决定谁有资格被互联网记住。

用他自己的话说:「一群互联网上的人,正在重新设计知识的正典。」

Pruitt 甚至不太关心 AI。朋友告诉他,维基百科正在被大模型蒸馏,他只说:

「硅谷做的事情,有一半我都不懂。」

但当我们向 ChatGPT、Gemini、Claude 询问一位一个冷门概念,答案很可能经过了 Pruitt 和这群普通人多年的整理。

我们习惯把 AI 的能力归功于模型、芯片和算力。技术发布会也不断强化这种印象:更大的参数,更长的上下文,更复杂的推理,以及一座又一座耗资数十亿美元的数据中心。

但 AI 的「大脑」下面,还压着一整层近乎隐形的人类劳动。

谁才是 AI 的大脑

大模型经常给人一种错觉:它似乎读过全世界,理解人类文明,并且把这些知识储存在某个庞大的机器大脑里。

训练模型当然需要复杂的算法、昂贵的芯片和巨量电力,但模型首先要有东西可学。

维基百科覆盖的主题足够广,文本结构相对统一,词条之间彼此链接,每个判断还尽可能附有来源。人类编辑把一份报纸、一篇论文、一本传记里的零散事实,整理成机器能够识别和调用的形式。

如果把互联网比作一座杂乱无章的巨型仓库,维基百科编辑做的工作很像为货物贴标签、建立索引、核对批次。

后来,大模型开着叉车进来,当然可以比任何人更快地搬走这些货物。但仓库里的秩序,并非叉车创造的。

这种秩序不只存在于文字世界。

2009 年,奠定现代机器视觉基础的 ImageNet,在最初的论文中已经收录 320 万张图片、5247 个语义类别,而数据收集依靠 Amazon Mechanical Turk 上的普通人的逐一分类和核验。

在机器视觉开始大规模辨认猫、汽车和椅子之前,已经有无数双手替世界贴上了名字。

AI 时代最重要的数据,许多来自互联网仍然相信公共协作的年代。

维基百科诞生于 2001 年。那时「平台」还没有变成围墙,「用户生成内容」(UGC)也没有完全等同于给商业公司免费生产流量。人们愿意相信,知识可以由陌生人共同编写,成果可以让任何人自由阅读、复制和继续修改。

二十多年后,这份开放的公共遗产成了商业 AI 的知识地基。

维基百科成了 AI 的「海马体」,但记忆没有主人

维基百科早已超出一家百科网站的范畴。

在搜索引擎时代,它经常占据结果页前列,为人类提供一个快速理解陌生概念的入口。到了 AI 时代,它逐渐成为互联网的「海马体」:自己未必负责完成所有思考,却为机器提供较稳定的公共记忆。

维基媒体基金会已经推出 Wikimedia Enterprise,为需要大规模、稳定调用维基百科数据的企业提供商业服务。Amazon、Meta、Microsoft、Mistral AI 和 Perplexity 等公司都在使用这项服务。

这并不意味着维基百科开始把知识锁进收费墙。任何普通人依然可以免费访问和下载内容。收费针对的是商业公司对海量、实时、结构化数据的高强度调用。

这种区分十分重要。开放不等于公共资源没有成本。

维基百科的服务器需要运转,词条需要维护,恶意修改需要处理,争议需要协调。

维基百科披露,自 2024 年 1 月以来,下载多媒体内容所消耗的带宽增长了 50%;在那些最昂贵、需要返回核心数据中心处理的流量中,至少 65% 来自机器人。

AI 公司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吞下人类二十多年积累的知识,而维持这套知识继续可靠存在,依然需要捐款、服务器,以及没有工资的编辑。

AI 带走的还有人们抵达知识源的路径。维基媒体基金会在重新识别那些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流量后发现,2025 年部分月份的人类浏览量同比下降约 8%。

基金会认为,生成式 AI 和社交平台正在改变人们寻找信息的方式:答案仍从维基百科而来,读者却越来越少抵达维基百科。

当访问减少,意味着更少的人有机会成为编辑,也可能带来更少的个人捐款。AI 一边消耗公共知识,一边让维系它的人更难被看见。

维基百科开放了阅读权限,也开放了知识的生产过程。任何人都能检查来源,查看一个词条经历过哪些修改,进入讨论页理解争议,发现错误后亲手修正。知识被放在公共空间里,也把自身的形成过程暴露在公共审视之下。

商业 AI 继承了开放知识的红利,却常常把知识重新装进封闭模型。你能得到答案,很难知道一句话来自哪里,经过怎样的删减,谁为其中的判断负责,更无法直接进入模型内部修改它。

信息从开放的公共知识流入封闭的机器产品,开放性可能只剩下单向供给。

2003 年,杜克大学法学者 James Boyle 把知识产权扩张比作「第二次圈地运动」:原本可自由使用的公共领域,会在新的权利边界中不断收缩。

AI 让这个旧问题换了一种形态:输入端依靠可以自由获取、由共同体维护的知识,输出端却封装在难以查看、也无法直接参与修改的商业模型里。围墙没有筑在知识入口,而是筑在知识变成答案之后。

如果未来的 AI 继续依赖人类共同积累的知识,它也需要回馈这套公共基础设施:支付大规模使用产生的成本,明确标注来源,让错误能够被追踪,并为开放知识留下继续生长的空间。

否则,AI 越擅长吞下开放互联网,它赖以成长的土壤反而会越贫瘠。

「AI 没有完全错,但也没那么准确」

Pruitt 第一次认真谈及自己对 AI 百科的看法。起因是 xAI 在 2025 年 10 月推出的 Grokipedia。

他像检查任何一本新百科一样,搜索自己熟悉的十九世纪歌剧演员。许多人物的词条根本不存在。真正令他不安的,是那些看起来几乎正确的内容。

一篇词条把一个人生命中的七年概括成「短暂」。日期可能正确,事件也可能真实,但「短暂」已经掺杂了一些判断。

Pruitt 对这种操作的评价是:

「没有哪一点完全错,只是没有我写得那么准确。」

哲学家 Harry Frankfurt 在《On Bullshit》中区分了谎言与「胡扯」:说谎者至少知道真相在哪里,胡扯者只在意话语能否达到效果,对真假本身并不关心。大模型没有人的动机,不需要捏造全部事实,只需在概括时删掉一点语境,在措辞时加入一点倾向,最后用流畅的语言把裂缝抹平。

维基百科当然也会犯错,甚至会引发旷日持久的编辑争执。但每一次修改都有记录,每一个争议都有讨论页,每一个判断都可能被其他人要求补充来源。哪怕你不同意最终词条,也能沿着痕迹回到争议发生的地方。

维基百科的错误可以被看见。

维基百科的可追溯性,不只用来纠正错误,也约束编辑者自己。

Northern Virginia Magazine 2021 年采访 Pruitt 时,他的维基百科词条只写着「出生于 1984 年」:当时没有可靠的公开来源证明具体日期。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生日,却拒绝亲手补上:「那会构成利益冲突。」知道一件事,并不自动意味着有资格把它写成公共知识;它还需要可核验的来源,也需要接受共同规则的约束。

AI 的答案往往只留下结果。训练材料如何选择,来源如何加权,冲突如何裁决,模型为什么使用这个词而没有使用另一个词,大部分过程隐藏在流畅的界面后面。

2026 年 3 月,英语维基百科通过内容指引,原则上禁止用大模型生成或改写词条正文,只保留经人工复核的轻微文字校正、跨语种翻译等有限例外。

Pruitt 说:

「你无法与一个不承担责任的东西协作。」

协作意味着你留下名字或账号,接受别人质疑,解释依据,也允许自己的修改被撤销。开放知识最珍贵的部分,因而不止是免费,它创造了一套公开承担责任的机制。

大模型可以生成文本,却无法自然承担责任。

答案越廉价,求证越奢侈

AI 正在把答案变成一种廉价商品。

过去,我们打开搜索引擎,比较几个网页,找到原始材料,我们才能结论。现在只需输入一句话,完整、流畅、听起来颇有道理的答案就会出现。

生成信息的成本越低,验证信息的成本越高。

我们需要核对的不再只有某个日期是否正确,还要判断一段没有明显来源的概括是否遗漏了关键语境;一条令人信服的解释究竟来自可靠材料,还是模型根据相似语境生成的高概率续写。

这让人类编辑显得缓慢,也让他们变得更加稀缺。

Pruitt 一辈子也无法在一分钟内生成上千篇词条。他守护的是另一种能力: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查证、为一个词较真、承认知识暂时没有定论、留下余地、让后来者能够推翻自己。

AI 公司往往把「人类在环」当作产品安全流程里的最后一道检查。而维基百科提供了一个更早、更彻底的版本:人类共同体从一开始就参与知识形成,工具只负责加速其中少量步骤。

这也是开放知识在 AI 时代仍然必要的原因。

当越来越多的知识经过少数几个模型抵达用户,开放的语料、公开的来源、可追溯的修改和可以参与的协作机制,构成了社会对机器答案最基本的校验能力。

失去这层公共空间,我们得到的也许是更方便的答案,却越来越难判断它值不值得相信。

《纽约客》的采访结束时,Pruitt 说自己随时可以停止编辑维基百科。

当天晚上,他大概仍会回到案头,打开电脑,在某个没有多少人访问的词条里修正一个日期,补上一条引用,或者把一位十九世纪女性物理学家放进正确的分类。

这次修改不会出现在任何模型的发布视频上。

没有掌声,没有署名。也没有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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