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整理完这次长达3个小时的对话,我最先删掉的,是“传统IT人转型做AI”这个标签。它不能算错,却把事情说得太轻了。
钟天炜不是在大模型出现以后,才开始研究技术怎样进入业务。早在2001年,他接触的就是企业搜索、知识管理、竞争情报、文本挖掘和舆情分析。后来,他从程序开发走到项目管理、顾问咨询和公司经营,又从乙方进入大型金融企业总部,参与企业架构、数据中心和信息化战略规划。
今天,他把这些经历重新放到智能体时代,试图解决一个看起来简单、实际很难的问题:企业已经采购或者订阅了AI工具、员工也开始尝试,AI为什么仍然进不了真实工作?
他的答案并非从大模型开始。他更关心经营目标、业务流程和数据基础,关心AI要承担什么岗位、交付什么结果,哪些地方必须由人审核,出了问题由谁负责。
这也是钟天炜现在给自己的定位:企业AI落地与智能体应用顾问。他不替企业追逐每一个新工具,而是帮助管理层、业务部门和技术团队,把AI变成一套可执行、可协作、可验收的工作系统。
从文本挖掘开始:他的AI经历比大模型早了二十年
2001年,钟天炜进入拓尔思(SZ.300229),一家从中文全文检索技术和文本挖掘技术起家的软件企业。当时行业谈的不是大模型,而是信息检索、非结构化数据、企业搜索、知识管理、竞争情报和文本挖掘。今天企业希望AI读懂内部文档、调用业务知识、分析海量文本,这些需求和二十多年前的技术并非毫无关系,只是处理能力和使用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
“我不是从ChatGPT出现以后才开始理解AI应用。过去叫文本挖掘、数据挖掘、企业搜索,现在叫大模型、知识库、智能体。技术在变,但企业始终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信息怎样进入决策,系统怎样进入业务。”
在拓尔思的十一年里,他从程序开发、项目实施做起,后来历任项目经理、华南区顾问部经理、深圳分公司总经理、华南区市场总监。服务对象包括政府、媒体、大型企业和科研院校,涉及战略管理、竞争情报、舆情管理、企业搜索、知识管理等业务。涉及的“服务”并不只是把一套软件安装到客户现场。面对大型组织,顾问要先听懂客户真正的问题,再把模糊需求转成方案、项目路径和验收结果。
他的MBA论文也围绕企业舆情系统构建展开。舆情系统的本质,是把大量非结构化信息转成组织可以使用的判断依据。多年以后,当企业开始讨论RAG、知识库和智能助手时,他看到的是一条延续下来的技术线,而不是一批突然从天而降的新名词。
11年乙方、4年甲方:他真正积累的是组织视角
2012年,钟天炜进入人保财险总部信息技术部。身份变化以后,他对项目的判断也变了。乙方关注需求、方案、竞争和交付,甲方还要处理预算、决策、资源、风险和长期运营。一个方案在技术上成立,并不意味着它在组织里一定推得动。
在人保财险期间,他参与全国大集中、企业架构、数据中心顶层设计、双活中心规划和“十三五”信息化规划。这些工作让他看见大型组织内部更真实的一面:项目为什么启动,谁能推动,部门之间怎样协同,建设完成后由谁接管,后续投入从哪里来。
“很多项目不是方案不对,而是组织没有准备好。目标没有统一,责任没有落到人,部门之间没有协作接口,最后就会停在会上、停在PPT里。”这段甲方经历,后来直接影响了他对企业AI的判断。
一个AI助手能写出报告,不代表企业已经具备AI能力。真正进入业务以后,数据权限、判断依据、人工复核、异常处理、结果验收和持续维护都会出现。Demo证明一件事可能做得出来,组织要回答的是:这件事能不能长期用,出了问题谁来接。
大模型带来的,不只是一次工具升级
近几年,钟天炜参与新媒体运营、教育服务、智慧助老和企业AI应用,也把AI用于课程开发、知识库建设、项目申报、内容生产和多项目协作。看上去跨度很大,他却把它们视为同一类问题:知识怎样被组织,经验怎样被调用,复杂任务怎样从一个人的能力变成可重复的工作方式。这也是他理解大模型的起点。
“互联网主要改变了企业连接信息和连接人的方式。AI再往前走了一步,它开始参与理解、判断和执行。它影响的就不只是效率,而是企业怎样分配工作、怎样使用知识、怎样形成决策。”
在他看来,如果AI只活在少数员工的聊天窗口里,它仍然是一种个人能力。只有当它接入业务流程,能够使用组织的知识,接受明确的责任约束,并且有人对结果负责,AI才开始成为企业能力。这句话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很少用“学会几个工具”来衡量一家企业的AI水平。
“会使用AI的人越来越多,真正稀缺的是能把AI放进组织里的人。前者提高个人效率,后者改变企业的工作方式。”
最重要的能力,是让三种语言彼此听懂
许多企业的AI项目,最初都来自管理层一句方向正确、但还无法执行的话:“我们也要把AI用起来。”
业务部门知道哪里费时、哪里容易出错,却不一定能把经验说成系统需求;技术团队能够判断模型、数据和接口,却未必理解一个业务结果为什么可用或不可用;外部供应商善于展示能力,企业内部还需要有人判断,这些能力究竟应该进入哪一段流程。钟天炜把这称为企业AI落地中的“翻译断层”。
“我做的事情,是把老板的一句话,转成企业可以推进的问题;把业务人员脑子里的经验,转成可以描述和验证的规则;再把技术能够实现的东西,转成管理层看得懂、业务部门愿意用的结果。”
这项能力很难从一张技术证书里获得。它来自他二十余年职业经历的叠加:做过乙方,知道方案怎样设计和交付;做过甲方,理解预算、决策和部门协同;做过开发和技术规划,能够与技术团队讨论实现边界;管理过公司和项目,知道结果最终要由组织承担;长期从事顾问工作,习惯在模糊问题中寻找可以行动的抓手。
他曾将这些经历概括为五种视角:甲方、乙方、技术、管理和顾问。但与其把它看作一个能力清单,不如把它理解为一种工作方式:面对同一个AI项目,他会同时追问价值、可行性、协作成本、落地阻力和长期运营,而不是只判断“能不能做”。
AI不会替企业消灭混乱,它往往先把混乱放大
谈到企业AI,钟天炜有一个并不讨巧的判断:很多所谓的技术问题,最后会暴露为管理问题。
企业原来可以依靠熟练员工、口头交代和长期默契维持工作。换成智能体以后,目标是否清楚、资料放在哪里、判断标准是什么、谁能授权、出了例外找谁,这些过去被隐藏的问题都会浮上来。
“AI不会自动让一个混乱的流程变得先进。流程说不清、责任分不清、数据找不到,AI只会更快地复制这种混乱。”所以,他并不把智能体看成一位凭空出现的“超级员工”。AI的能力可以来自通用模型,但企业需要的判断,往往来自内部积累的客户信息、产品知识、业务规则、历史案例和管理经验。
“通用模型给企业的是公共智力,企业自己的数据、规则和经验,才会形成差异。模型决定AI能做多快,组织积累决定它能走多远。”
这也是他不断强调知识库和数据资产的原因。真正有价值的企业AI项目,不只是生成一份看起来不错的答案,还应该把散落在个人电脑、微信群和老员工脑中的经验逐步沉淀下来。AI在使用这些经验,企业也在重新认识自己拥有什么。
不能站在岸上谈AI
钟天炜对智能体的认识,很大一部分来自自己下场使用。在他自己组织的智能体项目建设中,他没有直接让AI写代码,而是先让一个智能体承担“项目经理”角色,围绕用户、业务模式、系统边界和优先级连续提出问题,形成整套文档体系、记忆体系、项目管理体系后,其他智能体随后才按不同角色进入项目。
这些案例的价值不在于用了多少模型,也不在于是否实现了无人开发。它验证了一个很重要的判断:当智能体开始处理复杂任务,人的价值不会消失,但会向更上游移动。
“过去我们亲自完成很多任务。以后,人更重要的工作是定义目标、组织协作、判断质量和承担责任。AI接走的是一部分执行,人必须补上的是管理。”他也清楚AI的边界。涉及事实、数字、政策、合同和重要决策,生成结果必须回到来源和人工判断。让AI参与得更深,不等于把责任交给AI。
顾问的价值,不是替企业制造另一个依赖
钟天炜并不把自己定位成生产级代码交付工程师,也不愿把工作缩减为一次工具培训。前者容易把企业AI变成单纯的技术建设,后者往往在课堂结束后就失去后续。两者都可能有价值,但企业在真正启动AI项目之前,还需要有人帮助管理层看清方向:哪些问题值得优先解决,现有数据能支撑到什么程度,业务部门与技术团队怎样形成共识,项目完成后由谁使用和维护。这正是他希望承担的位置。
“顾问不是替企业做完所有事情,也不是让客户长期依赖自己。顾问的价值,是帮助企业少走弯路,把模糊的愿望变成可判断的选择,再把一次项目变成组织以后还能继续使用的能力。”
因此,他参与合作时,往往更重视前期诊断、场景选择和组织共识,也愿意在试点阶段连接老板、业务人员、技术团队和外部供应商。必要时,他可以讲清技术;但他的主要任务,是保证所有人讨论的是同一个业务问题,并且最终有结果可以验收。
什么样的企业,最需要这样的角色
采访接近尾声时,我问钟天炜:什么情况下,企业最适合引入类似你这样的角色?
“当老板已经意识到AI重要,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进入;当员工各自使用工具,却无法形成共同流程;当业务部门和技术团队反复沟通,仍然说不清需求和验收标准;或者企业做过几个演示,最后没有人真正使用,这些时候,我们的经验可能最有价值。”
这类合作可以从管理层的一次AI落地诊断开始,也可以围绕一个具体业务场景,完成智能体应用设计和试点陪跑。对于需要建立内部共识的企业,他也会通过管理层培训和业务工作坊,让团队先形成同一种语言,再决定技术怎么进入。
他的应用经验还延伸到AI与教育、智慧助老、新媒体运营和知识型工作的结合。这些方向并不是对企业顾问定位的稀释。相反,它们让他持续面对真实用户、真实流程和真实交付,也让他能够与不同领域的合作伙伴共同设计新的服务和产品。
从“组织翻译者”到FDE:AI落地需要新的复合角色
大模型解决了许多技术问题,却没有自动解决技术怎样进入组织的问题。随着模型能力逐渐普及,AI竞争正在从工具能力的竞争,转向企业落地能力的竞争。
企业真正缺少的,是一批站在管理、业务与技术之间的“组织翻译者”:把管理层的目标转化为可以推进的业务问题,把业务人员的经验转化为数据、规则和流程,再把模型与智能体能力转化为能够使用、管理和验收的工作系统。
在AI to B领域,FDE为这种角色提供了一种更具体的参照。FDE是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的缩写,通常译为前线部署工程师或前置部署工程师。严格意义上的FDE具有很强的工程属性,但它的核心价值不只是写代码,而是深入客户现场,连接客户、产品与研发,推动AI从需求发现走向生产应用。
FDE也不应退化为换了名称的传统咨询或定制交付。它一方面解决现场问题,另一方面把经过验证的共性需求沉淀为可复用的工具、组件和产品能力,让客户实践反过来推动产品演进。
对于OPC或小型企业,这种复合能力可能最初集中在创始人或一名负责人身上;企业规模扩大以后,则需要由业务、产品、技术和交付人员共同形成FDE式协作机制。外部团队可以帮助启动,但企业最终要在内部形成理解场景、组织技术、判断效果并持续迭代的能力。因此,未来的AI人才结构不能只有模型研发人员和工具使用者,还需要大量能够连接战略、场景、产品与技术的复合型人才。AI时代的基础设施,也不只有算力、模型和数据,还包括让技术真正进入组织的FDE式人才与协作机制。
AI的未来,不只取决于模型能够走多远,更取决于有多少人能够把技术带进真实的组织、产业与生活。当这种连接能力成为企业和社会的共同基础,人工智能才会从少数人的技术突破,转化为多数人的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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