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译|宇琪
策划 | Tina
2025 年春天,Manus 靠一段“AI 代替人类干活”的视频爆火,邀请码被炒到 1.4 万美元;同年底,Meta 抛出 20 亿美元的收购橄榄枝,神话达到顶峰。然而,随着 1 月合规评估启动、3 月团队陷入风波、4 月交易正式被叫停,这场曾引发广泛关注的收购案,在数月后回归理性。
这数月里,创始人并没有因此沉默。他们依然活跃在各大论坛,继续宣讲 Agent 时代的成功哲学。这就引出一个值得聊的话题:在硬科技创业这条赛道上,如果一个项目最终因为合规与战略问题没能走完最后一公里,创始人反复强调的“成功学”,到底还有多少参考价值?
Stripe 昨天发了一个视频。令人惊讶的是,即便交易已经失败,Manus 创始人依然在大谈特谈成功学。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花了很长时间拆解 Manus 做对了什么:给 AI 配上“手”、做异步工作流、把透明变成产品功能、让工程师混坐在一起催生创新。每一条听起来都像是教科书式的正确决策。但整场对话里,他唯独没有提及那笔 20 亿美元的收购。
在中国,发展人工智能是国家鼓励的方向,同时也需要兼顾安全合规。如果一套“成功学”主要围绕产品、团队和用户增长展开,而对底线等问题涉及较少,那么它究竟是值得借鉴的经验,还是存在一些值得反思的局限?这背后的原因,或许值得每一位创业者认真思考。基于该视频,InfoQ 对内容进行了整理与部分删改。
Manus 的爆红
主持人: 带大家回到全世界第一次知道 Manus 的时候,那是 2025 年 3 月,AI chatbot 已经流行了两三年,但基本也就停留在“聊天”这件事上。突然有一段视频开始在网上疯传,没有炫酷舞台,没有硅谷式 keynote,只是一段非常原始的屏幕录制,展示你们的产品 Manus。你给大家讲讲,那段视频到底展示了什么?
张涛: 我记得离发布只剩 7 天的时候,我看着我们的网站,觉得实在太简单了。我就在想,也许我们应该做个 launch video。于是我联系了一些视频制作公司,但他们都说至少要两三周才能做好。我告诉他们,我们只剩 6 天了。他们直接说:“不可能。”
所以最后我们决定自己来。我用自己的相机拍摄,我们的首席科学家 Peak Ji(季逸超)出镜介绍产品,我再剪辑。我们根本不是什么专业团队,整个视频里,Peak 真正面对镜头讲产品的部分其实只有一分钟。剩下的大部分内容,是他现场 demo 了三个真实使用案例。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们一开始能爆火的核心原因:我们只是单纯地“展示工作本身”,展示 AI 产品除了 chatbot 之外,还能是什么样子。
主持人: 那个视频最震撼的地方在于,它让大家第一次看到:用 Manus,你不只是“聊天”,而是真的可以执行任务。它会自己写 Python 代码、自己打开浏览器。然后它彻底爆了,我记得你们 private preview 光等候名单就有 200 万人。
张涛: 对,第一周 waitlist 就到了 200 万,一个月之后变成了 350 万,真的有非常多人在排队。
主持人: 我还看到有人说,当时网上的邀请码甚至被炒到 1.4 万美元。
张涛: 对。当时只要哪个网红拿到了 Manus 的邀请码,他获得的流量价值,远远超过邀请码本身的价格。不过很遗憾,从这之中我们一分钱都没赚到。
主持人:你觉得那个视频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戳中了大家?当时人们真正的 “aha moment” 是什么?
张涛: 在 Manus 出现之前,大家其实一直把 AI 当成一个“回答机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我一个答案。它本质上还是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最后真正动手的人还是你自己。
可在我们的 launch video 里,我们一直强调的是最终交付的结果,比如直接交付给你一个网站,或者能运行的代码。还有 AI 做事的整个过程中,完全不需要人类干预。你只需要告诉 Manus 你想要什么,剩下的事情,比如怎么规划、怎么一步一步执行,它都会自己搞定。整个过程都是自动化的。我觉得这对当时整个世界来说,真的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主持人: 我记得我当时第一次有一种感觉:原来 AI 真的可以帮我节省时间,真的可以替我完成工作。以前 AI 更像是一个陪你思考的伙伴,但 Manus 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那种体验真的很魔幻。
你们发布前一晚,有意识到这东西会这么成功吗?你们当时会不会觉得:“我们真的做出了一个特别的东西”?
张涛: 当时我们团队非常小,整个公司只有 40 个人。我们一直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产品,因为在开发过程中,我们自己每天都在被 Manus 惊到,办公室里每天都是这种氛围:“这也太强了吧。”“Manus 连这个都能搞定?”所以我们知道它大概率会成功,但我觉得没有任何人预料到,它最后会成功到现在这个级别。
重新定义 Agent 产品
主持人:从 Manus 一开始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几乎是在重新定义 Agentic AI 产品到底该长什么样。逐个聊聊你们的一些产品设计,以及背后的思考。先说 Virtual Sandbox(虚拟沙盒),那到底是什么?
张涛: 我们内部其实叫它 virtual machine。它非常重要,基本算是整个 Manus 系统的基础设施。因为我们一直觉得,过去很多 AI 之所以“不好用”,本质上是因为它们只有“大脑”。
其实可以顺便讲一下,为什么我们会把产品命名为 Manus。这个词来自 MIT 的校训:Mens et Manus。这是个拉丁语,意思是 “mind and hand”。我们认为,LLM 就是 “mind”,它们是超级聪明的大脑。但人类之所以能真正改变物理世界,不只是因为我们会思考,还因为我们有“手”。所以我们觉得,必须有人为这些聪明的大脑造出“手”,它们才能真正操作工具,真正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
过去很多 AI 产品的问题就在于:它们只有脑子。它们一直在“想”,不停地在脑子里推理。但 Manus 不一样,我们直接给 AI 提供了一台电脑。AI 一旦想到:“也许我该做点什么”“也许我应该运行代码验证一下我的假设”,它就真的可以自己去做。它能自己浏览网页、运行代码、在文件系统里保存文件,甚至 30 分钟之后再把那个文件重新调出来继续工作。这个 virtual machine 基本改变了一切,因为它把电脑本身这个最强大的工具真正交给了 AI。
主持人:你们等于是在给 AI 配工具,让它真正去“工作”。还有一个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产品决策,是你们允许用户实时看到整个过程:打开浏览器、写代码等等。这个设计背后是怎么想的?
张涛: 其实这是我们项目启动之后,第一个特别重要的决定。因为我们意识到,agent 对大众来说太新了,大家根本不熟悉这种产品。所以我们觉得,在这个阶段让用户看到每一步到底发生了什么非常重要。你必须让用户理解后台正在做什么,他们才会信任这个产品,所以我们把“透明”本身做成了产品功能。
主持人:再聊聊 Async workflow 吧。因为你们先通过透明建立了信任,接着用户就可以放心离开,不需要一直盯着它。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
张涛: 我们创始团队基本全是工程师。虽然我是做产品的,但我已经写了 30 多年代码。我们所有人都会 coding,而且全都是 Cursor 的重度用户。但 Cursor 有个问题:你必须一直开着电脑。因为它是本地运行的,所以你得盯着它。尤其早期那几个月,它经常需要人类不停点击 accept。我们当时就在想:为什么 Cursor 总要我点 accept?后来发现,本质上是因为它运行在我的本地电脑上。它需要我的权限去执行命令,否则真有可能把整台电脑搞坏。
但 Manus 不一样。Manus 的电脑在云里,不在你的本机,所以 agent 可以非常安全地自己执行所有步骤。我们不需要用户不停点 accept 按钮,而是让 agent 自己在云端完成全部工作。然后这又带来了另一个优势:Async。因为一切都运行在云端,所以你把任务交给 Manus 之后,就可以直接离开。你可以关掉电脑,把手机放回口袋,去做自己的事情。等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任务完成了,我们再给你发通知,你只需要回来查看结果就行。
主持人:你自己平时会怎么用 Manus?
张涛: 几乎什么都用。对我来说,我每天都在用 Manus 做 prototyping。只要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新想法,我不会再先找设计师画东西了。我会直接把脑子里的所有想法一股脑告诉 Manus,然后让它给我生成第一个 prototype。而且这个 prototype 不是 Figma 那种静态原型,它是真正能运行的完整 prototype,有前端和后端,甚至里面还带 AI 能力。你真的可以直接玩、直接试、直接改。等 prototype 做完,我再把它交给设计师和工程师。他们会瞬间明白我要什么,因为他们看到的已经不是文档,而是真实的产品。
主持人:你们理想中的 Manus 用户是谁?
张涛: 我们内部会把他们叫作 “long tactical users”。
项目刚开始的时候,其实市场上已经有 Cursor、Windsurf、Devin 这些面向工程师的 fancy tools 了。所以我们当时决定:不再做另一个给工程师的工具,工程师已经拥有足够多了。
但普通用户,其实一直被忽视。他们没有这些 fancy tools,没有 Claude Code,没有 Codex。所以 Manus 的核心目标一直是:为所有人打造。我们理想中的用户,是那些想借助 AI 完成更多事情、但技术背景没那么强的人。
主持人: 我很喜欢这个方向,因为这种普通用户其实比工程师多太多了。
张涛: 对,数量大太多了,市场也大得多。
主持人:你已经写了 30 年代码,你觉得做 AI 产品和传统软件开发真的不一样吗?还是说本质上“软件终究还是软件”?
张涛: 我觉得完全不一样。我在这个行业已经超过 15 年了,以前做产品的方式,大概都是这样:我有一个 idea,先在 Figma 里做 prototype,然后跟设计师聊、跟工程师聊,大家开始做设计、做工程方案、写代码、测试、上线、收反馈,再不断迭代。
但现在整个流程彻底变了。因为过去产品经理和设计师的工作产出,本质上是 PRD 和设计稿,核心是“interface”。但在 AI 世界里,interface 已经逐渐不存在了。大多数 AI 产品,本质上都是 conversation。conversation 或者说 prompt 本身,就是新的 interface。
我知道现在很多公司,prompt 还是工程师或者研究员在写。但我觉得更合理的方式,其实应该是产品经理自己写 prompt。因为你写 prompt 的方式,本质上就像十年前你设计 interface 的方式一样。
主持人: 它其实就是新的 PRD。
张涛: 现在我们内部做产品的流程是:只要有新 idea,我们先直接用 Manus 自己把它 prototype 出来。等我们确认这个功能真的奏效、体验感觉对了之后,再去找工程师。然后工程师会评估,怎么把这个 prototype 真正放进生产环境。等工程师确认“这个东西可以正式上线”之后,最后一步才轮到设计师。
整个产品开发流程其实完全反过来了:我们会先拥有最终体验,然后再让它变得工程化,最后才是设计师收尾。
全球化团队结构
主持人: 在 Stripe,我们很喜欢引用 Pablo Picasso 的一句话,大意是:“当艺术评论家聚在一起时,他们会讨论形式、功能和意义;但当艺术家聚在一起时,他们讨论的是去哪儿买最便宜的松节油。”
张涛: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还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个人简介里。
主持人: 我很喜欢做这种采访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像你们这样的 builder、这些公司的 co-founder,本质上真的很像艺术家。
我现在想聊点更具体的战术层面:你们到底是怎么把 Manus 做出来、怎么把公司做成全球化的,你们总部在新加坡,现在东京和旧金山也都有团队。我第一个问题是:你什么时候睡觉?
张涛: 我是那个全世界到处演讲的人,去年可能有 400 个小时都在飞机上。所以我基本属于“能睡的时候就睡”:飞机上睡、车里睡,反正抓紧一切时间。对大部分团队成员来说,尤其核心工程团队,基本都要到凌晨一点、两点之后才睡。不过他们也会起得很晚,所以我们办公室通常是 11 点以后才开始“活”起来。
主持人:你刚才说 Manus 现在大概有 100 人。大多数公司一般要规模大很多之后,才会开始搭全球团队。为什么你们这么早就决定在不同国家开办公室?
张涛: 因为 Manus 发布之后,在全球范围内爆红了。我们在很多国家都有大量 Manus 的用户和粉丝,所以我们觉得,“人在现场”非常重要。我们不想只是一个存在于云里的公司,我们希望真正面对面交流。所以 Manus 发布大概 15 天之后,我就来了美国。而且是从西海岸一路跑到东海岸,在 6 个城市办了 15 场以上用户 meetup。
Manus 是一个通用型 AI agent,它能做很多事情。但问题是说实话,就连我们自己一开始都不知道用户到底在拿它干什么。所以我们觉得,真正认识用户、和他们面对面交流,非常重要,这也是我们最初决定开海外办公室的原因。后来我们又发现,每个地方的文化、商业习惯都完全不同,只有真正落地当地,你才更容易理解那个市场。
主持人:你们在搭建这些办公室的时候,非常坚持让产品、工程、研究人员坐在一起?
张涛: 是的。在之前那个办公室里,我、Peak,还有 Bin(我们的 full stack guy)是坐在一起的。他是真正意义上的 full stack,他什么都干,我们 logo 都是他设计的。
我们每天都坐在一起,会有很多很随意的 small talks。比如有人突然说:“我看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我们能不能试一下?”因为大家坐在一起,所以尝试新 idea 的成本特别低。
我知道很多团队会严格拆分:这是产品团队,这是工程团队。但我们一直坚持混坐,直到现在,我、Bin 和 Peak 还是坐在一起,每天都有很多 small talks。而我们相信,过去一年里很多真正重要的创新,其实都来自这些随口发生的 small talks。
主持人:你提到你们工程团队的组织方式,和大多数公司完全不一样。大多数工程团队都是按产品模块、甚至按用户使用过程来划分的。你们是怎么决定“谁负责什么”的?
张涛: 我们的 CTO Pan Pan(潘传盛),对工程团队管理有一套自己的哲学。现在我们大概有四五十个工程师,他们其实属于同一个大团队。每当有新项目时,Pan Pan 会指定几个人去做这个项目。但项目做完之后,他们会重新回到“大池子”里。没有人会永久绑定某个功能或某个项目,我们觉得这样特别重要,因为整个组织会灵活很多。
主持人:那项目结束之后,代码和产品后续谁维护?
张涛: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种工程组织方式,其实也是 AI 能力带来的结果。因为以前总需要同一个工程师长期负责同一个项目,本质上是因为“上下文”,读别人写的代码真的很难。但现在有 AI 之后,这件事突然变简单了。
如果我们让一个工程师接手已有项目,他只需要让 AI 帮他读完整个 codebase,再解释整个项目是怎么工作的。可能 10 分钟,他就能理解一个非常复杂的系统。但在以前,这可能得花好几天。
主持人:我自己也在管理全球团队。我发现,除了上下文同步之外,最难的其实是如何建立统一的文化。你怎么确保在东京、新加坡、旧金山的办公室,大家走进去时感受到的是同一种公司文化?你有什么经验?
张涛: 核心永远是:你怎么领导团队。管理并不只是“管理”本身。本质上,管理是在不断做决策。团队成员会通过你的每一个决策,理解公司到底怎么看事情、公司在不同 trade-off 之间会怎么选择。所以我每次做决策时,都会把背后的原因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决定?我当时的思考是什么?把这些告诉员工,其实非常重要。
第二件事,是整个公司的 messaging 必须一致。无论在哪个国家,我们做 marketing 的方式、对用户传达的信息,都必须统一。所以每周例会里,我们都会一起 review:“我们线下活动是怎么做的?”“我们应该向用户传递什么信息?”真正对齐的,其实是 message 层面的东西。
主持人: 很多文化其实都是自上而下形成的,领导层在展示什么、怎么做事、怎么表达,团队最后都会学过去。
张涛: 对,因为每个人都会模仿。
8 个月做到 1 亿 ARR
主持人:你们是怎么做到 8 个月 ARR 就突破 1 亿美元的?
张涛: 我知道很多人都特别好奇这个问题,其实我们自己也很好奇。因为在去年 11 月之前,最初那 8 个月,我们在市场营销方面真的一分钱都没花,完全是零预算,绝大多数流量都是自然长出来的。
大概去年 6 月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 Manus 登上了埃及 App Store 第一名,但我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们自己还用 Manus 做了调查,才发现是 Facebook 上一个完全随机的人,用阿拉伯语发了一篇关于 Manus 的帖子,结果 Manus 就突然在埃及爆了。在那篇帖子出现之前,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
巴西也是,我们在巴西有非常大的用户群。最初的传播源头,是两个 YouTube 网红。他们做了两条关于 Manus 的视频,然后我们就在当地彻底火了。而在那之前,我们甚至根本不认识这两个人。
所以对我们来说,很多 viral wave 本质上都来自口口相传。因为就像你刚才说的,当你第一次看到 Manus 的视频时,你会觉得:“这东西不一样。”大家会真的被震撼到,然后他们就会主动发帖子、做视频、分享给朋友。所以最初那 8 个月,我们几乎完全靠产品自己传播。
主持人:所以你们的增长策略,本质上就是:做一个强到离谱的产品?
张涛: 我知道很多公司会把 growth 当成一个独立部门,但我们一直觉得,最好的增长,就是产品本身会销售自己。当然,去年年底我们管理层也认真复盘过。后来发现,其实有几个关键产品决策,确实让我们变得更容易火。其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功能,是上线前大概 20 天时,我们临时决定做的 Session Replay:每个任务完成后,只要你分享给朋友,对方就能以 replay 模式观看整个 session。
我们觉得它非常重要。因为如果你分享给朋友的只有最后结果,那别人只会觉得:“哦,又一个 AI 产品,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对方能看到完整过程,看到 AI 在操作浏览器、写代码,那种感觉就会变成:“等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觉得这个功能对我们的增长非常关键。
主持人:你们“先 build,后注册”的功能我也很喜欢,而且你们是基于 Stripe Sandboxes 做的,它对增长有帮助吗?
张涛: 有,非常有帮助。尤其是对 Manus 1.5 的增长。因为在 Manus 1.5 之前,我们其实只能生成静态网页。但到了 Manus 1.5,我们已经能生成真正完整的网站了。
之后很多用户开始问:能不能直接把 Stripe 集成进去?这样他们就能直接在 Manus 生成的网站上做真实生意。
但你也知道,Stripe 的开发者体验已经算行业最强了。可问题在于,我们的目标用户其实是非技术用户。对他们来说,接 Stripe 依然很难,token、各种配置,对普通人都太复杂了。
所以我们觉得,Stripe Sandbox 极大简化了整个流程。即使完全没有技术背景的人,也能直接做出一个真正可运行的 business,比如电商网站。等网站完成后,再把 Stripe Sandbox 切换到真实环境就行。
主持人:你们是怎么衡量成功的?毕竟你们几乎没有现成 benchmark 可以参考。
张涛: 主要看两个指标。第一个是“AI 本身的指标”。这听起来有点传统,但在 AI 时代其实反而更重要,因为现在 AI 仍然非常贵,你没办法做一个完全免费的产品。早期大家一直说的是:“不要太在意收入,先把用户拉进来。”等你有了几百万 DAU,再想办法变现。
但现在情况变了,现在你必须在产品第一版就让用户付费,因为 AI 成本真的很高。而且收费这件事,不只是为了 revenue,本质上是在验证 PMF(产品与市场匹配度)。如果有人愿意付钱,就说明他们真的感受到了价值。所以我们非常关注“AI 相关指标”,不仅是收入,更是产品是否真的成立。
第二个指标,是用户评分。每一个 task 完成之后,我们都会让用户打 1 到 5 星,这个反馈非常重要。因为你可以从不同维度去看:不同功能、不同国家、不同价格层级。它能非常清晰地告诉你产品质量和体验表现。
主持人:你们是怎么思考定价的?
张涛: 说实话,我们也没有标准答案,我们是一路互相学习的。如果你观察今天前沿的 AI 应用,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从一年尺度来看,大家的定价策略一直在变。有时候我们在向别人学习,6 个月之后你会发现,他们也在学我们。整个行业其实是互相对照、互相调整的状态,所以我们没有所谓“最佳实践”。
但我们一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在 AI 世界里,一定会存在重度用户,也就是极高频、高价值用户。他们从产品中获得的价值,远远超过普通用户,所以他们愿意付更多钱。因此,你一定要给他们留一个空间,用 usage-based billing 的方式去收费。即使你有订阅,也一定要留出“按使用量付费”的路径,这点非常关键。
主持人: 有点像是“价值是无上限的”,有些用户愿意付非常高的价格。
张涛: 而且这不仅仅是收入的问题,它其实也是一个信号。比如我们一开始最高的订阅档是 200 美元,当时觉得已经很高了。但后来我们开放了一个机制:用户如果用超了,可以继续充值。结果我们发现,有些用户每个月愿意付到 5000 美元。
这是一个非常强的信号。因为如果一个人愿意付 5000 美元,说明 Manus 对他来说的价值,可能是这个价格的 10 倍以上。我们会去做用户访谈,问他们:“你到底在用什么?”“什么值得你花这么多钱?”这些反馈会直接影响我们的 product roadmap。
主持人:有没有一些具体的洞察可以分享?
张涛: 比如我们做 Manus 1.5,其实就是从这些用户反馈里来的。我们发现有一部分用户,会在 Manus 里直接构建网站,甚至是静态网页,而且他们愿意付很高的费用。
我们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在他们所在的国家,很难找到工程师,甚至外包工程师都很难找,尤其是给中小企业做网站这件事。所以对他们来说,用 Manus 花 1000 美元,反而是非常便宜的。
这个洞察对我们影响很大。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 tech 资源非常丰富的环境里,尤其在 US,大家会觉得工程能力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实世界并不是这样,很多人面临的痛点,我们其实从未接触过。
当我们真正理解这一点之后,我们就意识到:也许我们应该把 website builder 做得更强。所以在 Manus 1.5 里,我们直接升级成了完整的 website builder:有前端、后端、数据库,甚至 AI 能力,整个产品能力也因此被彻底拉开了一层。
展望未来
主持人:就在 5 年前,执行一个想法最大的瓶颈还是 coding,但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再是问题了。那你觉得现在新的瓶颈是什么?是人的想象力吗?还是 prompt 能力?
张涛: 我觉得现在最大的瓶颈,仍然是“定义问题的能力”。因为“解决问题”这件事,其实已经不再是问题了。但“定义问题”这件事,很多人依然做不好。
在今天这个世界里,AI 仍然需要你去提出问题、去分配任务。所以你必须先成为那个能观察世界的人:这个地方有什么痛点?我的组织现在真正需要什么?你要从真实的用户痛点或者组织需求中提炼问题,然后把任务交给 AI 去解决。但如果你看不到这些问题,那你就没有任务可以交给 AI。
主持人:你觉得未来 AI 会不会连“提出问题”和“定义问题”这件事也帮我们完成?
张涛: 也许吧,但我觉得这仍然是一个需要我们去学习的能力。某种程度上,这已经改变了我们学习和工作的方式。以前,只有少数人可以当 manager。因为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管理,这样公司也没法运转,总得有人执行具体工作。
但现在情况变了,我觉得未来每个人都可以成为 manager。因为只要你知道怎么管理,你就可以同时管理 10 个、甚至 100 个 AI agents 在帮你工作。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每个人都需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的 manager。
主持人:把时间快进到 20 年后,AI 已经承担了大量执行型工作,你希望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张涛: 很多人其实对那个未来感到害怕,因为他们会觉得:“AI 在抢我的工作。”但如果你回看 100 年前,比如汽车刚被发明的时候,人们也有同样的担忧。当时还有机器被发明出来,可以搬运重物。很多人会觉得:“我是不是没工作了?”因为以前搬重物需要 20 个人,现在一台机器,一个人就能完成。
但历史告诉我们一件事:当这些机械化工具出现之后,人类并没有失去工作,反而释放出了大量时间和精力。然后我们开始做新的事情:艺术、新的商业模式,各种以前根本不存在的工作形态。
所以 AI 可能也是同样的路径。在 20 年后,会有大量重复、枯燥的工作被自动化掉。但与此同时,也一定会出现更多更重要、更有意义的事情需要人去做。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未来,也许那时候,我们会更接近“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