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
这本是一句用来兜售自律的鸡汤文,可在 AI 浪潮漫过各行各业的今天,深夜走进一家 AI 漫剧制作公司,你可能会看到一群眼圈发黑的打工人在工位上使用 AI 来处理他们本该在白天完成的工作。
AI 能提升效率、解放劳动力的故事,我们听了太多年,不能说全是谎言。
但当算力变成紧俏的稀缺资源,「错峰使用」也成了全球 AI 公司心照不宣的统一话术时,打工人非但没有从冗余的工作里解脱,反而被塞进了另一套更拧巴的工作时间表里。
AI 算力不够,打工人的睡眠来凑
今年年初,字节跳动的 AI 视频生成模型 Seedance 2.0 爆火,火到无需多言。
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称它是「全球遥遥领先」。冯骥体验过后,给出「AIGC 的童年时代结束了」的评价,春节返工后的高峰时段,排队使用的人数一度冲到十万,足以见得市场对它的狂热。
行业大佬的背书、市场的狂热,直接推高了 Seedance 2.0 的旺盛需求,而这份需求,最终也传导到了下游的 AI 相关企业。
据 36 氪未来消费报道,AI 漫剧制作公司鹤芽漫剧,早早就把上班时间调到了中午,一干就到凌晨 1 点,目的只有一个:避开白天的算力高峰。
更戏剧性的情节是,凌晨 1 点的排队人数仍以万计,无奈之下,上班时间只能再往后提,最终定格在凌晨三点。
不过,排队这件事也分人。据 X 博主 @seedance2_news 透露,Seedance 2.0 正在向美国影视公司出售 的优先访问权,起步价 200 万美元。这笔钱能换来零排队、可上传真人脸、无内容限制、算力优先调度。
此外,据此前 The Information 报道,想获得 Seedance 的企业授权,先要通过资质审核,想拿到谈判席位,企业需要先承诺至少 1000 万元人民币的使用预算,这还只是排队的起步价。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报道的细节未必完全准确,但有一点大概率成立:能坐上谈判桌的,本来就是少数。
200 万美元的直通车也好,1000 万人民币的排队券也罢,大多数中小型 AI 公司根本没这个资格和资本。所以对它们来说,错峰上班,用人熬夜换机器运转,反倒成了最务实的办法。
究其原因,AI 工具的能力已经强到足以重组一家公司的工作方式,可支撑它的基础设施,却还没跟上这份能力的步伐。AI 的每一次推理、每一段文本生成、每一帧视频渲染,都在真实消耗着昂贵的 GPU 计算周期和电能。
没有免费的智能,每一次调用都是真金白银的损耗。这直接倒逼 AI SaaS 平台的定价模型,从过去的席位制,转向基于 Token、基于操作、基于消耗量的计费方式,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
在这样的 Token 经济学逻辑下,边际成本高企,平台方根本无法容忍用户在算力紧张时无节制消耗。因此,限制配额、排队等待、建议错峰使用成了必然选择。
另一个方面就是 Sora,据《华尔街日报》报道,OpenAI 之所以选择关闭 Sora,原因之一就是它每天要烧掉约 100 万美元,可用户数量却从上线时的 100 万,暴跌到不足 50 万。
当留存数据难看,商业化路径又模糊不清,这笔烧钱的买卖,自然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包括同一时期,Anthropic 宣布调整 Claude 的使用规则,将太平洋时间早 5 时至 11 时定为高峰时段,这个窗口内,用户的会话额度消耗会明显加快。换算成北京时间,恰好是晚 8 点到凌晨 2 点,也让不少网友自嘲,难得享受到了时差的红利。
去年 DeepSeek 爆火时,也因为服务器资源紧张做过类似的尝试,一度暂停了 API 充值。重新开放后推出了夜间优惠,表面上是给用户让利,本质上,就是用价格杠杆,把流量强行分散到夜间,缓解白天的算力压力。
只是,我们发明 AI 是为了像人一样思考,结果却要求人像机器一样「错峰运行」。
当然,这或许只是一个过渡阶段。当年宽带刚普及的时候,也有人半夜爬起来下载一部电影,谁也没想到后来流媒体会变得如此理所当然。
尽管我们还没有到完全被 AI 支配日程的地步。但这个苗头依旧值得留意——当越来越多的工作流开始依赖 AI,当 AI 的响应速度和可用性直接影响到一家公司的产出效率,人对它的依赖,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
用了 AI,为什么越来越累?
如果说第一部分的「错峰上班」还只是为了解决能不能用的问题,那么更深层的痛苦则来自于:即便算力充足,AI 也没有让工作变少。
在铺天盖地的宣传里,AI 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超级助理,是解放双手的灵丹妙药。可一旦这些工具真正落到具体的工位上,打工人们发现,预想中的「一键下班」并没有发生。
Upwork 在 2024 年对 2500 名职场人士的调查发现,96% 的管理层坚信 AI 会提升员工效率,可实际上,77% 的员工反映,AI 的引入,反而让他们的工作量增加了。
领导们觉得 AI 在帮你减负,于是理所当然地给你加派任务;而你却像个被抽得越来越快的陀螺,忙得脚不沾地,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EY 2025 年覆盖 29 个国家、1.5 万名员工的调查,给出了类似的结论:64% 的受访员工认为过去一年工作量有所增加,而真正能把 AI 用到改变工作方式、提高效率的,只有 5%。
换句话说,大多数人用 AI,还停留在搜索、总结这种浅层层面。并且根据《哈佛商业评论》今年 2 月份的研究,AI 非但没有减少工作,它让工作强度变高了。
研究发现,AI 引入后,员工的工作节奏被强行加快,承担的任务范围变宽,工作时间延伸到了更多碎片化的小时里,而且很多时候,并没有人明确要求他们这样做。
这背后,藏着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经济学逻辑——「杰文斯悖论」:
技术让某件事变得更高效,往往反而会增加对这件事的总需求。AI 在职场中的处境,完美契合了这个悖论:单项任务的效率提高了,但任务总量也跟着水涨船高,最终,打工人的总工作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尤其是当 AI 生成的内容如海啸般涌现,可事实核查、逻辑梳理、细节修改这些需要人类判断力的工作,仍然只能由人来完成。于是,打工人的工作,从具有成就感的创造,悄然变成了枯燥又疲惫的打扫和校对。
期间工作量并没有凭空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折磨人的形式。
除此之外,人不光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还得自己去琢磨那些不好懂的提示词,在各个 AI 模型之间来回切换、反复尝试,才能找到能用的工具。
伊万·伊利奇 1981 年提出的「影子劳动」,指的是为了维持正式工作运转而不得不做的无偿准备性劳动。学会用 AI、管理 AI 工具链、校验 AI 输出,这些也正在成为职场隐性的准入门槛,既不算工作时间,又不计入薪酬,却真实地消耗着人的时间和精力。
比如有的人为了不被时代落下,也为了完成公司要求的 AI 使用指标,只能自己花钱,每个月掏几百上千块,去订阅各种 AI 工具的高级账号。
凌晨三点上班,看上去是在抢算力红利,本质上,是个人在用自己的生物钟,替一个还未成熟的行业,扛下它转嫁出来的不稳定性和成本。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只是目前在时代浪潮面前,个体的反抗,大多显得苍白无力。
工业革命以前,人跟着太阳走,天亮干活,天黑睡觉,时间是自己的。后来有了电,夜班出现了,工作时间开始突破昼夜的界限。再后来有了互联网,下班的边界开始模糊,工作可以随时随地找上门。
再后来有了手机,随时在线变成了默认状态,工作彻底入侵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次技术迭代,都有人说,这是自愿的,是进步,是效率的提升。
每一次,也都有人发现,最后承担代价的人,从来都不是最先喊着技术革命的那个人。
我们最初希望 AI 能替人省力,让时间变得宽裕一些。可眼下的现实是,它在某些地方确实提升了效率,却也在另一些地方制造了新的紧迫感:因为它能做到,所以你必须用;因为人人都在用,所以你不能慢。
内卷的逻辑没有消失,只是换汤不换药。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一种必然的规律。但我知道,AI 本该是给你一把伞,帮你遮风挡雨,而不是顺理成章地把你赶进一场更大的暴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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