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头网箱中繁育江豚回归自然水域 提前学习野外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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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头网箱中繁育江豚回归自然水域 提前学习野外技能

2020年07月12日 16:47:57
来源:新京报

新京报快讯(记者 张璐)7月6日,江豚贝贝离开了父母和生活了4年的“家”,它被放归天鹅洲长江故道自然水域,独自迎接未来的旅程,并寻找新的伙伴。

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博士郝玉江称,作为首头在网箱中繁育生长的江豚,贝贝回归自然水域。科研人员希望借此检验在人工环境下出生的江豚,还能否适应野外环境,为江豚种群保护和人工保育技术积累经验。

出生:曾被救护的江豚有了“孩子”

长江江豚是我国特有的淡水豚类,因其数量稀少,被称为“水中大熊猫”。据2017年的科考显示,我国江豚种群数量只有1012头。

4岁的贝贝是一头雌性江豚,它体型浑圆,重达60公斤,正在经历青春期的“尾巴”。与其他江豚不同的是,贝贝是第一头在人工网箱环境中出生、生长的江豚。2016年5月22日,贝贝在湖北长江天鹅洲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网箱内出生。它的父亲是2008年天鹅洲故道冰灾获救助后一直在网箱环境中饲养的天天。

在网箱中的贝贝跃出水面。丁泽良 摄

网箱位于天鹅洲故道中部北岸水域,面积225平方米,网衣深7米,最初是为了江豚救护而设计的救护暂养设施。

2008年,我国南方大部分区域遭遇了长时间的极端寒冷天气,造成天鹅洲故道结冰。据了解,天鹅洲故道于1972年形成,此前历史上从未结过冰。2008年结冰后,江豚出水呼吸要将薄薄的冰层撞破。由于江豚的皮肤非常娇嫩,撞破的冰层边缘对它们来说像刀一样锋利。

当年的冰灾,科研人员收集到5头死亡江豚的标本,其中包括两头怀孕的雌性江豚。“它们肚子上的皮肤是被利器割开的状态,显然是被撞破的冰层划伤的。”郝玉江回忆称,还有一些被划伤的江豚得到了及时的救护,皮肤很快愈合了。“我们选择了其中两头小的雄性江豚,分别取名天天和周周,尝试在网箱中救护和饲养。”

2010年,保护区从天鹅洲故道又将一头雌性江豚引入网箱饲养,取名娥娥。天天和娥娥的“爱情结晶”就是贝贝。

保护区网箱区域。郝玉江 供图

放归:提前“野化训练”,学习自己捕鱼

尽管天天和周周很适应网箱中的生活,但科研人员还需要“检验”,经历了人工饲养和驯化,它们是否还能回归野外。2011年,通过软释放的方式,周周重新回到天鹅洲故道,一起被释放的还有在中科院水生所白鱀豚馆被饲养了7年的江豚阿宝。

三个月后,科研人员欣喜地发现,曾在人工环境下生活的江豚,重回野外仍然具备生存能力。“2015年,我们在为江豚体检时发现,阿宝回到天鹅洲故道后又参与了繁殖,它的孙子辈的江豚已经达到了10头,还有两个‘曾孙’。”

郝玉江说,网箱饲养、繁殖是一种保育手段,最终还是希望江豚回归自然,参加自然种群繁殖。如今,4岁的贝贝也到了放归的最佳时刻。“一岁之前,江豚出于营养的需求,不能离开妈妈。再大一些,江豚要向妈妈学习生存技能,比如捕鱼、探测周围环境等,所以太早释放不利于动物的生活。目前,贝贝已接近性成熟,如果继续在网箱中饲养,将不可能参与种群繁殖。”

工作人员在为贝贝准备食物。郝玉江 供图

与周周、阿宝出生在野外不同,贝贝从来没有“独立”生活过。为了让它提前适用自然水域环境,工作人员对贝贝进行了两个多月的“野化训练”。以往,贝贝习惯进食冰冻鱼,它首先需要逐步适应活鱼的口感,并学习主动捕鱼。

“这个驯化过程比想象中困难。”郝玉江坦言,贝贝起初并不适应,也没有主动捕鱼的欲望,喂它活鱼有时候还会生气,拒绝不吃了。“我们想了很多办法,过程中也经历了反复。”这进一步丰富了科研人员对新生江豚学习能力的了解。“天天和娥娥今年又生了二胎宝宝,对于这头新生江豚的驯化过程,我们可能要重新设计。如果最终目标是要把它释放到自然环境中,可能需要在更早阶段驯化其捕鱼能力。”

四年来,贝贝都生活在狭小的网箱中,为了让它熟悉故道宽阔的水面,保护区的工作人员还设置了两万平方米的围网,让它在接近自然环境的水域中畅游。

贝贝在围网中畅游。郝玉江 供图

保护:通过内置标签可以认出贝贝

此次放归原定7月8日进行,但是受暴雨影响,天鹅洲长江故道水位升高,设置的适应围网几乎被完全淹没,所以放归提前到了7月6日。科研人员希望借此为江豚种群保护和人工保育积累经验。

“动物一旦放到野外是很难追踪的,长时间的跟踪存在很大的技术难题。”郝玉江说,贝贝身上植入了内置标签,科研人员后期将据此对贝贝进行鉴别。“我们也会对故道区域的江豚进行整体监测,未来如果贝贝被捕捞,科技人员可以通过标签扫码和遗传样本辨认出它,了解它的生存状况。”

近期南方普降暴雨,这是否会对江豚“乘风破浪”带来影响?郝玉江说,江豚是水生哺乳动物,本身不怕水,总体上不会有太大影响。但如果洪水特别大,故道周边林地被淹没,江豚误入林地区域,可能会造成搁浅,或者江豚也可能随着洪水通过河堤溃口进入低洼区域,这将对江豚造成致命威胁。“不过这个概率比较低,因为江豚是很聪明的动物,会主动躲避这些区域。”

另外,由于水位上涨,洲滩被淹没,长时间浸泡会使洲滩植物腐烂,对故道水质带来一定影响,也可能会一定程度上影响鱼类和江豚的健康。

风雨往往伴随着雷电,自然现象比较剧烈的刺激,可能会对新生江豚造成影响。他解释说,江豚用肺呼吸,平均每一分钟出水呼吸2-3次。如果小江豚刚刚出生就赶上一场强暴雨,呼吸时雨水可能会进入它的呼吸道和肺里,造成肺部感染。“肺炎对鲸类动物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得不到有效救治,可能因此死亡。”

郝玉江说,各个保护区会加强巡查,民间组织和渔民形成的巡护也将发挥重要作用,一旦发现相关情况,会及时报告给保护区或科研人员,争取及时开展救治。

湖北长江天鹅洲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瞭望塔。郝玉江 供图

■对话

江豚种群快速衰退趋势得到遏制,但保护形势依然严峻

新京报:目前江豚种群数量有多少?

郝玉江:从几次科学考察的情况来看,2006年江豚总数量为1800头,到2012年为1045头。种群从2006年到2012年呈现快速衰退的过程。2017年考察显示的数量是1012条,也就是从2012年到2017年,种群数量比较稳定。从统计学上来讲,这两个数据之间是没有显著差异的。

尽管江豚种群快速衰退的趋势得到了遏制,但种群生存的威胁依然存在,保护形势依然严峻。

新京报:江豚种群在2006年到2012年快速衰退的原因是什么?

郝玉江:渔业活动、长江岸线被侵占等都是主要的原因。整体原因是在当时和之前一段时间,长江的环境呈现持续恶化的状态。

2012年至2017年,之所以种群下降速度被遏制住了,一方面可能有种群自身变化规律的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2012年考察结果出来以后,给大家一个强烈信号,江豚种群数量下降太快。国家农业部门出台了一系列江豚保护措施,民间成立了巡护队,对长江生态保护起到了推动作用。

新京报:目前如何开展江豚保护工作?

郝玉江:整体上看,江豚保护策略其实和几十年前没有太大的改变。一是就地保护或者叫自然保护,就是在它的主要栖息地建立自然保护区,使自然种群得到有效保护或者恢复。

二是迁地保护,迁地保护区是自然保护非常重要的一个补充,特别是在长江整体生态环境总体上趋于恶化期间,这项工作显得尤为紧迫。1990年,中科院水生所等单位在天鹅洲故道首先开始长江江豚迁地保护尝试,目前长江天鹅洲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已形成一个约80头江豚的迁地保护群体。

再就是人工饲养繁殖,这可能并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保育手段,但是它对于科研的支撑、对于公众教育的作用还是不容忽视。通过人工饲养繁殖,我们更深入全面地了解江豚的生物学特征和生态需求,这些知识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指导野外自然种群、迁地保护种群的管理。在水族馆的全人工饲养环境下,公众可以加深对于这个物种的了解,提升大家参与保护的热情。

新京报:江豚在网箱中的繁育率和自然环境中是否相同?人工饲养繁育积累了哪些经验?

郝玉江:娥娥在2016年生下贝贝,但它其实在2013年和2014年都曾经怀孕,很遗憾都流产了。我们分析了原因,认为主要是网箱水域环境的影响,由于网箱只有七八米深,水的流动性不强,夏天水体呈现明显的温差分层现象,表层水温非常高,最高可以达到35摄氏度,这对于动物妊娠期的保胎非常不利。

所以我们对网箱做了适当的改造设计,努力创造一个相对低温的小环境,促成了它在2016年成功生产。这也是我们网箱饲养繁育技术的一个关键。2020年6月10日,娥娥又生下了她的二宝。

新京报:江豚的保护前景怎么样?

郝玉江:目前长江生态环境和水生物的保护形势正向好的方向发展。比如国家从2020年1月1日起正式实施长江十年禁渔计划,这是很大的动作,对于长江水生物资源保护是非常好的消息。

同时,国家对长江岸线的整治力度也在逐渐加大,对一些非法码头进行了清理拆除,恢复了大量自然岸线,这对于长江生态环境的恢复会起到积极的作用。此外,我们国家对长江沿岸工厂排污管控也越来越严格。我个人对长江江豚及其他长江水生生物保护的前景持乐观态度。

新京报:未来种群数量恢复到多少,可以认为是告别了危险?

郝玉江:按照长江江豚种群动态规律,目前我们建议每5-6年进行一次全流域的种群考察,根据目前对局部水域的一些调查结果以及各地民间组织以及江豚爱好者的报告,我们判断在部分水域江豚种群呈现一定的恢复,比如长江干流的宜昌、荆江门、南京保护区等水域,还有洞庭湖等水域,所以如果我们在2022年再进行一次全流域的考察,我个人估计会有一个令人欣喜的消息。

具体恢复到多少头可以认为是不再濒危,这需要一个更科学的评估,目前我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但是如果下次考察发现种群呈现明显恢复的态势,或者今后的考察发现种群数量呈现持续上升的状态,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个物种在我们共同努力下,正在远离危险的境况。

新京报记者 张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