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诺奖得主古德纳夫:“我还是以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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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晋诺奖得主古德纳夫:“我还是以前的我”

2019年10月13日 07:58:41
来源:知识分子

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John B. Goodenough。Goodenough肖像截自英国皇家化学学会对Goodenough专访视频:https://youtu.be/CkIKRoTFogU

导 读

10月9日,97岁的材料学家约翰·班宁斯特·古德纳夫终获诺奖。当天,他正在英国领取另外一个奖项:科普里奖章(Copley Medal)。在接受《自然》采访时,古德纳夫表示:很感激能获得这个荣誉,这太美好了。但我还是以前的我(I'm very grateful that I had that honnour, it's splendid, but I am the same person I was before)。

古德纳夫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知识分子》邀请到曾在其实验室工作多年的中国学者黄云辉,聊聊与古德纳夫往来的趣事。

采访 | 陈晓雪

责编 | 李 娟

10月9日,2019年诺贝尔化学奖发布,授予了约翰·班宁斯特·古德纳夫 (John. B. Goodenough) 、斯坦利·惠廷汉姆 (Stanley Whittingham) 和吉野彰,表彰他们为锂电池的发展所作的贡献。

其中,美国得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古德纳夫教授是钴酸锂、锰酸锂和磷酸铁锂正极材料的发明人,被誉为“锂电池之父”。现年97岁的他,也成为了诺贝尔奖历史上年龄最大的获奖者。

10月9日晚间,《知识分子》联系到曾在古德纳夫实验室工作过的中国学者黄云辉,他与我们聊起与古德纳夫往来的趣事。

黄云辉说:“前几年我过50岁生日的时候,古德纳夫先生给我写了一句话:‘Yunhui, 50 years is only the beginning. Happy Birthday’。今年,老先生开玩笑说打算5年后102岁时退休,但我估计他102岁也未必会退。他总是担心退休后会老得更快,而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他真是一个不老的传奇。”

黄云辉于2008年回国筹建了华中科技大学动力与储能电池实验室,为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曾任华中科技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现为华中科技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以下为采访全文 (文字有编辑) :

102岁时再退休

《知识分子》: 化学奖刚刚公布,你跟古德纳夫先生有过联系吗?我看诺奖委员会说还没有联系上他。

黄云辉: 我给他发过邮件祝贺。对待能否获诺贝尔奖,他总是很淡定和超脱。但我每年都期待他能获诺奖,昨天我跟学生上课时还讲,看明天老先生能不能得奖。今天公布时,我的学生们全都围在一起看直播。我们都很高兴,跟过节似的。

《知识分子》:古德纳夫先生现在从事哪些研究?

黄云辉: 钴酸锂、磷酸铁锂等重要的电池材料都是他发明的。1991年,索尼公司正式将钴酸锂用于商用锂电池将其产业化。1997年,他发现磷酸铁锂是一种特别好的材料,现在很多电动汽车在用。古德纳夫先生有一种紧迫感,说要抓紧时间好好工作,去解决电池的安全问题,特别是固态电池,他现在对固态电池情有独钟。

2004年的时候,他82岁,初步有退休的打算,计划不再招学生。但又表示舍不得退休,一退休就会老得更快,而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现在还有十位左右的博士后。

今年,他开玩笑说5年后102岁时退休,但我估计102岁也未必会退,他就是一个不老的传奇。

《知识分子》:先生现在的健康状况怎么样?

黄云辉: 现在还可以。他的学生们平时也会照顾他。

前几年,以色列授予他 Samson Prize,他自己一个人去领的奖。当时他的大弟子、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材料学科的首席科学家 Arumugam Manthiram 教授刚好在我这里访问,讲起老先生自己去领奖,不让人陪,又没手机,联系不上实在让人担心。

先生今年也获得了英国皇家学会颁发的科普里奖章 ( Copley Medal ,曾授予爱因斯坦和霍金) ,现在他应该在英国领奖。我之前问起时,他也说要自己去英国。

古德纳夫与中国学生黄云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摔伤后仍然天天上班

《知识分子》:你上一次与古德纳夫先生的会面是什么时候?

黄云辉: 是2017年的8月。

去年12月圣诞节,老先生一个人在家里摔了一跤。等邻居发现他时已经在地上躺了三个小时了,住了两个月的院。这之前他都是天天自己开车上班,后来听从医生建议,不再开车,也终于同意请了一位住家男保姆,因为平时需要坐轮椅或用拐杖,行动并不方便。老先生的太太比他小两岁,前两年去世了。

他摔伤的时候我准备去探望,但当我拿到签证时他已经出院了。出院以后,他又去上班,仍然早上七点半左右就会到实验室,下午五六点离开,由学生帮他买午饭。老先生的家离实验室有一定的距离,开车要40分钟左右,仍然坚持天天上班,看文献、改论文、想思路、跟学生讨论,精神实在可嘉。

今年他7月25号生日时我本打算去祝寿,也没有去成,就让我的学生们精心准备了一个视频在他生日 party 时播放,他特别高兴,也让他学生把生日时录的视频发给了我看 (笑) 。

2012年的时候,老先生过90岁生日。我想着给他送一有特色的礼物,于是找了位做手工苏绣的绣娘,打算做两幅双面刺绣的老先生单独画像以及他与夫人的合影画像。后来一问,花费实在太高了,我就跟先生说只做一幅单面刺绣,先生说那就绣合影吧。那时他的太太还健在。最后等了三个月拿到刺绣,按超标行李托运带过去给他祝寿。他看见后非常高兴,说“You are my real friend”。摆好画像后,很多祝寿的客人排着队跟他在画像前合影。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看,没见着,就到处找,喊叫着说“Where is my picture?” (笑) 。前年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又提起那刺绣,一直挂在他家里,表示特别喜欢,打算把它捐献给学校将来展示做纪念。

古德纳夫在刺绣画像前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我从2004到2008年一直师从他从事锂离子电池和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研究工作,我及我的家人受老先生关爱很多,非常有感情,我回国前几年几乎每年都会去美国看望他。前年暑假,我带着儿子和在美国做博后的学生们一起去看望他。他见到我儿子特别高兴,感慨说以前的 little boy 长大了,现在都在 MIT 读博士了 (笑) 。当时我打算回国工作的时候,我儿子14岁,读八年级,他并不愿意回国,还是老先生主动要求跟我儿子长谈,动员他回国,说以后还可以回到这里来跟先生读研究生。

2007年,美国同事为即将回国工作的黄云辉送行(右二为古德纳夫,右三为黄云辉)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近百年的传奇经历

《知识分子》:古德纳夫先生出生在德国吗?

黄云辉: 是的,他确实出生在德国,那时他父亲在英国Oxford读博士,去的德国出生的。

《知识分子》:他真是一位传奇人物。

黄云辉: 是的。他本科时学的数学,研究生时学的物理,最后又做材料、化学,所以他的科研基础是相当好的。他曾经在麻省理工的林肯实验室工作了十多年。上世纪七十年代他重新开始找工作。他曾经跟我们提过拿到过两个 offer,其中一个是伊朗的德黑兰大学,另一个是英国的牛津大学。但当时由于伊朗革命的发生导致他去不了德黑兰,于是最终去了牛津大学,工作了十多年,当过无机化学系的主任,也是在那时发现了钴酸锂。1986年前后,他从英国退休回到美国,被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聘用。

他告诉我们,当时,锂电池高达3.6伏的电压让许多人难以置信。因为一般的电池并没有那么高的电压,比如镍氢电池是1.2伏,碱性电池是1.5伏,铅酸电池也只有2.0伏。他申请过英国和美国的一些项目都被拒了。直到1991年钴酸锂被索尼公司应用后,锂离子电池才正式走上商业化的道路。索尼公司为此向牛津大学支付过专利费。

值得一提的是,他所获得过的各项奖金都没有为己所用,而是全部捐献给了学校。

开创性研究才是关键

知识分子:古德纳夫先生喜欢接受媒体采访吗?

黄云辉: 他很少接受媒体采访,但是这次得诺贝尔奖肯定要接受采访了。

记得2006年的时候我发了一篇《 Science 》论文,也是他迄今他自己的课题组唯一的一篇《 Science 》。他当时开玩笑说我为什么非要投《 Science 》,编辑部有各种各样的要求,比如论文发表前不能去宣讲,不能做报告,发表后又有媒体来采访、拍照,搞得那么麻烦。

2012年《科学通报》邀请我做客座编辑,做了一期锂离子电池的研究专刊,我当时邀请老先生写了序。现在都已经过了八年了,最近他又把原来写好的序给我邮件发过来,他很可能是忘了,以为我还在请他写序呢 (笑) 。

《知识分子》:古德纳夫先生比较喜欢哪些期刊?

黄云辉: 发表论文时他喜欢比较传统的专业期刊,比如《 Journal of TheElectrochemistry Society 》,是美国电化学学会的期刊。之前我有一篇论文投《Nature》,论文送审后,一位评审说同意采用,一位评审认为不是突破性的成果,建议改投专业期刊。古德纳夫先生最后建议投电化学学会杂志发表了。

现在大家就不会这样做了,这类《 Science 》、《 Nature 》评审过的文章,大家肯定不会再投影响因子低的期刊。而老先生总是讲说,你不要在乎影响因子,关键是你做的东西要好,有人引用,有人 follow。他本人就是喜欢做开创性的研究,之后别人去 follow 他的发现继续探索。

后来中国过去的访问学者和博士后比较多,由于评价体系的原因比较看重影响因子。对此,老先生也表示理解,总是说,论文是你们的,怎么投稿你们自己定。他很尊重学生的意见。

50岁才只是个开始

《知识分子》:古德纳夫(Goodenough,中文可译为“足够好”)先生的姓氏很有趣。

黄云辉: 对,他的姓氏在美国非常少见。他的祖先是从欧洲移民过去的。

老先生是一个非常开朗的人,聊天时喜欢笑,而且笑声很特别,喜欢哈哈哈地大笑。我们实验室在九楼,一楼的人都听得到他的笑声 (笑) 。

,古德纳夫展示了他魔性的笑声。

《自然》: 有人说你仍然每天去实验室,这是真的吗? 仍在做研究、工作?

古德纳夫: 是的,我每天在实验室,我还在工作。 我应该做什么呢? 退休然后等死吗? 不,我不这么想。

我在美国的学生不少,在麻省理工学院、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马里兰大学、佐治亚理工大学以及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等都有,前后共20多位在做博士后研究,他们几乎都要去奥斯汀 “朝拜” 老先生,跟祖师爷合影留念。前年我又带了五六个学生和我儿子去看他。他特别高兴,坐在一个教室里面,跟我的学生们讲他的经历和看法,又一起吃饭,聊了足足有4个小时。

2017年,古德纳夫(前排右)和黄云辉(前排左)及中国学生们合影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知识分子》:古德纳夫先生有什么爱好吗?

黄云辉: 好像没啥业余爱好,主要就是工作,总喜欢想些科学问题,特别是对新体系感兴趣,但基本上想出来的都有人家报道过,100个新的想法中估计也就有一两个成功的,但也就是这一两个成功的才有了钴酸锂和磷酸铁锂。他自己写过自传《 Witness to Grace 》,回国时送过我一本签名的,后来我去看他时又送过一本他签名的,估计是忘了以前送过。总记得2016年我过50岁生日的时候,先生给我写的一句话,“50 years is only the beginning”,50岁才只是个开始 (笑) ,真的给我很大的激励。

古德纳夫:“50岁才只是个开始。”本图由受访者提供

注:汤佩兰、宋宇铮、何东明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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