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汉送快递:一位顾客给我红包时哭了,我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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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武汉送快递:一位顾客给我红包时哭了,我也哭了

2020年02月04日 07:51:07
来源:市界

文 李曙光 齐敏倩 华宇

编辑 郑勇军

武汉封城,家家闭塞,依旧有不少逆行者在路上。他们是着白衣的医生,逆行是职责和救死扶伤;他们是蓝色的饿了么配送员,红色的京东快递,黄色的美团骑手。他们的逆行或为生活,或为义气,或为职业操守。

27岁的美团外卖员小宇说,他有6000房贷,5岁的儿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不能天天闲着;来自盒马的配送员胡博说,客户给他发红包的时候哭了,他也哭了,他们互相懂得,互相守望......

“用爱发电”终究荒诞,人是血肉,有喜怒哀乐,会累,会哭,会无奈,会恐惧,更会坚守,这是最真实的生活和人。

疫情阴霾之下,我们和8位在武汉一线配送的快递员和外卖员聊了聊,听听这座阴云密布的城市中,那些坚守者,逆行者,渺小者,伟大者的声音。

01

顾客给我红包时哭了,我也哭了

胡博 ,河南人,盒马鲜生武汉配送员,27岁

23号那天早上,我看到新闻说武汉要“封城”,心里咯噔一声。疫情是真的严重了。

老婆孩子是在“封城”前一小时离开武汉的,本来他们打算陪我一块儿在这儿过年,着实没想到那么大一个城会“封”上。

我所在的果岭公元配送站在三环外,比较偏僻,人手从11月起就开始不足了。疫情一严重,原来的方案执行起来会更难。但总得有人干活,所以我没走。

春节前后那段时间,我们站只有8个人,包括一名主管、两个组长,我是其中一名组长。但是我能理解。因为害怕病毒,其他本来计划留守的5个人,家里人不让他们出来。

这种情绪其实人人都有。从我们接的配送单子上就能看出来。原来大家也买柴米油盐,但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次性买这么多的。开始时,店里新到的蔬菜,一早上就会被抢光;可能一家就买八箱米、六袋面、六桶油,连水都有人买。可能他们是根据封城这事儿来推测后面的情况。大家都很恐慌。

但这无形中就给我们增加了难度。新年前后两三天,订单量陡增,有时候一天就到1000单。往日,我们30多个配送员负责1500多个单子。最为关键的是每家的量都不小,而我们人手不足。

像万科金域蓝湾这种小区,实行的是分流,车子跟人不能走一个通道,我们配送员的电动车就骑不进去。但如果光靠两条腿的话,可能要走半小时,然后背上扛着、拎着送到客户家门口。

我本来是负责后方支援的,配送员联系不上客户了、车子半路坏了等等,我就调停一下。但这时候顾不上了,我们三个人也加入到配送大军中。那些大件的、量多的、高档小区的订单,我们开着私家车去送,然后保证其他小哥能有体力去送更多的单子。

夜间雨天送货,受访者提供

最忙的那段时间,我们往往会配送到晚上12点,这无疑是放弃了时效的原则。比如有的客户单子是下午4点到,但可能我们会6点才能送到。尽管如此,却有90%的客户愿意包容我们。还会给我们送一些小礼物,会给我们沏一杯板蓝根喝驱除寒意。

有一次武汉下雨,有个顾客来我们店里,正赶上我吃饭。当时已经下午两点多,我由于忙着手头的事儿,12点送到的盒饭,米饭已经孬了。我凑合着垫了肚子,没觉得这有什么。

没成想,晚上我送的货恰好是他们家的,我推着小推车,给他运了六个箱子。当时他们一家人都下来了,等我把货送到电梯,他掏出红包非要塞在我手里。他应该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我不收他就哭,说只有我收下来才心安。

我当时想,可能是我中午吃“凝固”的米饭这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一边笑一边就哭了,那时候我突然发现身为一名配送员,我很骄傲。

用户与小哥互相温暖,受访者提供

后来这红包以奖金的方式发到了我手中。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做的事儿会这么有意义。大家互相加油,虽然隔着口罩说话,但每一句都是滚烫的。

如今进电梯要用一次性纸了。说句实话,到现在这个阶段,还留下来干的已经不是为钱了。在这场战役中,我们得互相帮助,而这场仗我们必须得坚持打下去,还要打赢。

考虑到只有配送员身体好才能服务好客户,集团那边已经给我们平台限单。现在,我们一天的接单量在600单左右。而我们的配送员也增加到了11人。

开会,受访者提供

每天我们都会开个会,互相问候下身体,然后坚持下去。坚持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我现在一有时间就跟家人视频,等这场疫情过去了,我要去见见他们,见见我两岁的女儿。

02

晚上12点回住处被保安拦下,曾经很绝望

陈富贵,重庆人,饿了么武汉外卖人员,24岁

我是重庆人,到了结婚的年纪,想多赚点钱以后买房、结婚用,所以今年过年没回老家,留在武汉工作。

武汉“封城”后,在老家的爸妈非常担心我,他们不想让我出去送外卖,现在每天晚上7点多都要打电话“查岗”,我在电话里跟他们说不出去送了,根本不敢告诉他们现在白天还在跑单。

腊月二十左右,我们开始在群里报名,看看谁春节继续跑单。后来疫情越来越严重,许多拖家带口留在武汉的同事都被家人强行留在了家里。我也担心被感染,可是事情总要有人干。我每天出去工作的时候都会戴好口罩、手套,做好防护,常洗手。

现在我接到的外卖订单主要是帮买菜或者买药的。武汉只有中百、沃尔玛等几个指定的超市可以营业,所以每次买菜的时候,10分钟挑好菜,排队结账可能要1个多小时。

有一天,我加班到了晚上12点左右,在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吃完之后准备回住的地方睡觉。没想到,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他怕我天天出去跑把病毒带到小区,就不让我进。当时,我觉得很心酸,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后来,我跟保安大叔软磨硬泡了10多分钟,并且保证以后晚上6点前一定回小区,这才被放进来。

疫情发生后,每个人心里都有根“刺”顶在那儿,现在给客户送外卖都是放在小区门口。有一个客户,我给他送外卖的时候,他跟我说放在一个指定的地方,然后退回去,跟他保持一定距离。他签收的时候,戴着手套、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当时就把外卖包装扔进了垃圾桶,把东西放在自己的袋子里。

给客户的外卖,受访者供图

这段时间,我也感受过客户给的温暖。腊月三十那天晚上,有客户下单让我帮他取定好的年夜饭。我把饭送过去的时候,客户给了我6瓶热好的牛奶,还叮嘱我做好防护,注意身体。

我想疫情结束之后,还是赚钱吧,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03

不是乐观,是悲观也没什么用

廖香乐,江西人,盒马鲜生武汉配送员,36岁

我是主动选择留在武汉的,之前真没有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家里头天天打电话催我回去。但现在武汉封城了,留在武汉的已回不去了。我想,既然留下来了,那就好好干。

在我看来,现在的工作跟之前相比其实没什么差别。配送的还是那些柴米油盐,不同的是数量,从一家买一桶油变成了一家七八桶,一家买一袋米变成一家六袋。我们配送员自己也多了一些程序,要戴好口罩、时常消毒。

唯一困扰我的是等待客户取货时间变长了。以前都是我们直接把货送到客户家门口,现在小区不让我们进,客户就得亲自下来。这一来一去,中间就有变数了:有的客户没事儿干就在家里蒙头睡觉,可能要先打个几通电话叫醒他,然后等他洗漱穿衣;有的女性客户比较爱惜自己,出门还会化化妆。结果就是,我可能会在小区外边多等十几、二十多分钟。

每天我会跟三十多个配送员一块儿骑车出去,大街上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我们不需要按喇叭就能很快速地穿过街道,不会堵车。

听同事们说,他们有时候会收到客户送的礼物,口罩、橙子、红包,有的红包10块、50块、100块。这些点缀在配送员的生活中。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身体战斗力,集团为我们修改了作息时间,从原来的早九晚十到现在的早九点半晚六。

口罩、消毒液这些基本的保障不需要我们操心,一天三顿有饭吃,还有水果,今天还给了一箱橙子,前不久我还抽奖中了一箱奶。

其他的,一切一如既往。

疫情虽然在,但日子还得继续过,单还得继续送。不是乐观,是悲观也没什么用。我能做的就只有坚持。这份工作虽不说能有多大贡献,但起码,我得坚守住自己的岗位。

04

无关伟大,更多是为了生存

建国,武汉人,京东武汉地区某站点配送员

我是武汉本地人,有一家老小,儿子十岁在上小学。坚持工作无关伟大,我想更多是为了生存。

我在武汉买了房,一个月2000元房贷,此外要兼顾家里的一切开支,与疫情的潜在危险相比,生存压力是更先要考虑的,不可能就此放弃工作机会。以前我在工厂里打工,后来去干了快递,先在德邦几个月,后来在京东,已经干了两年,春节我只休息了三天。

说点实在的,其实条件很艰苦。饭店基本都关门了,我和工友们基本没有地方吃饭,工作忙的时候直接饿着或者在配送的过程中看见哪里有卖吃的,会帮忙互相捎一点,然后在街上游荡一天。

工友少了一大半。外地人在这里没办法住,有的房东不租给他们房子,我有的工友甚至会在车上睡。现在每天规定的订单是一天60单,数量不多,正常的时候每天100多单都没有问题。但是现在很多小区都不让进,所以配送效率就会比以前慢,完成工作并不容易。

每天回家,家人都非常担心。亲戚朋友都反对我继续工作,晚上下班甚至不敢让我进门。回到家,我真害怕生病了传染给小孩。

05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脱掉洗了

程武杰,河南平顶山人,京东武汉仁和营业部快递员,30岁

我刚入职3个月,和老婆孩子一起在武汉安家。本来我打算大年三十回老家过年,谁知道腊月二十九,武汉就“封城”了。可能因为站点货很多,当天早上九点左右,我还在家里看新闻,就接到站长的电话,问我能不能回站点继续送货。站点需要支援,我当时就答应她了。我们站长平常就很负责靠谱,跟我们快递员关系都很好,她说需要支持,这种关键时刻,我肯定要出来支持的。

我是大年三十回到站点工作的,现在每天7点半之前到站点,晚上五六点才能送完货。每天要送100单左右,基本上就是口罩、消毒液、方便面、水。

站里配发的防护物资还挺多的,口罩充足,这两天还陆续还有消毒液、手套、护目镜、防护服到了。我们每天都带好口罩才分货理货,出去送货都把防护做好。

现在用户一般会要求我们把货放在快递柜,一次有个客户老远看到我,跟我说,“你不要靠近我,就放在那里”,还一边走过来一边往空气里喷酒精。我觉得略微有点夸张,但是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我家离站点很近,骑共享单车上班,我们站长住得离站点远,她这两天回不了家,在周围找了个宾馆住。基本上站点里的同事都是骑车上下班。

吃饭是个问题,早餐基本上没得吃,只能在旁边中百超市买泡面。超市的营业员也感觉对我们有点怕,都是问我们要什么,然后给我们把东西拿出来。我们现在的工作时间,每天都买不到叶子菜吃,就馋点吃的。

另外,现在很多货都送不出去,因为很多人不在家,短时间内估计也回不来,导致货物积压在站点。我们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现在就是希望能保重好自己,因为家里还有老婆和孩子,女儿才两岁。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外套脱掉洗了,就怕把病毒带回家。

我想说,我会好好保护好自己的,我把自己保护好了,才能好好挣钱养家,让家里人过上好生活。

06

连续6天,我给医院的两个患者送外卖

袁刚,孝感人, 饿了么武汉外卖人员,29岁

1月26日,我在跑单时发现平台上有个普爱医院的外卖订单,挂了一两个小时都没人接。当时一心软就接了这个单。他们点了两个榨菜肉丝饭,我送到普安医院9楼,敲了一下隔离的玻璃门,就有医护人员过来取餐。我把客户的床位信息告诉医护人员,他们会拿进去送给病人。

这单完成之后,我就加了那个客户的微信,从26号到31号,每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是我给他们送过去的。每天中午12点和下午5点,他们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就帮他们买了送过去。

我一共给他们送了6天饭,不过连他们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是被隔离的两个患者。往医院送外卖我还是有一点担心,不过我想我的头盔能起到很好的防护作用,戴了口罩、手套,应该可以有效阻隔飞沫传播。

全副武装送外卖,受访者供图

而且,我一直有个习惯,从来不会直接用手按电梯按钮,都是戴着手套,所以不太担心自己被感染。

1月20号左右,我们感觉疫情挺严重的,有的医院的订单我们就不太敢接了。我老家在孝感京山,父母和我都在武汉工作。我知道疫情的严重性后就告诉了家里人,不过,第二天爸妈还是回老家了。

老家一个亲戚家孩子满月酒,一个老人70大寿,父母想回去参加宴席。那两天,我有天晚上骑车去汉口接朋友的时候淋了雨,第二天起床就头疼发烧,当时吓坏了,总担心自己是被感染了。

生病的那几天我一直在家没有工作,幸好吃了几次感冒药之后就好了。

1月23号封城之前,我跟爸妈说让他们赶紧回来,妈妈听了我的话赶在封城之前回了武汉,爸爸一个人留在老家。现在我们三个天天打好几个电话,都非常牵挂对方,想时时刻刻确认彼此的身体状况。

我姐姐、哥哥、嫂子、大妈他们一堆亲戚给我打电话,跟我讲不要在武汉送外卖了。我在微信上说好好好,我不送了,然后第2天我还是起来去送。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父母都在外头打工。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阑尾炎住院做手术,那是我心里觉得最害怕的一次。当时想,是不是我就这么死了。后来,经常小病不断,也经常住院。

可能因为经常生病,我觉得如果不幸感染了病毒,应该也不会比我之前的经历难过多少。1月31号给普爱医院的病人送完饭之后,我就开始头痛,在微信跟他说身体不舒服,这两天不能给他送了。

我在家休息了两天,过两天身体好了准备问问他们,如果没有人接单,我就继续帮他们送。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

07

2020,我再也不想吃泡面了

易节,孝感人, 武汉顺丰工作人员,30岁

一般情况下,春节期间我们都会轮流值班,今年除了已经离开武汉的人,我们所有在武汉的员工都要工作,压力挺大。

我在物流部门工作,开那种大货车。现在,我们物流部的车都安排在各个营运点送医疗物资。我送的最多的还是外地捐赠给武汉的医疗物资。

快递员在装车,受访者供图

第一次明显感觉到疫情对工作的影响是在1月27号。那天我工作完把大货车放在公司之后,准备开自己的车回郊区的家里睡觉。没想到回家路上被交警拦了下来,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是顺丰送货的,交警说,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送货的,除非你去开货车,否则不能放行。

那天,我又到公司开了货车才回到家。到家之后,我不想以后老是给警察添麻烦,也怕自己在外面跑把病毒带给一家老少,就收拾铺盖,第二天开始住在公司自我隔离。

后来,我送了一笔很大的捐献物资,是从浙江金华寄过来,捐献给江岸区政府的,一共677箱医疗用品,我拉了整整四趟,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点钟。那天我去送物资的时候就看到很多医院的代表在排队领物资。

捐献的人都是出于好心,不过他们很多送普通一次性口罩的,我感觉医护人员还是更需要专业的N95口罩。保险起见,每次给医院送货,我都会戴两层口罩,把车停在医院楼门前,医护人员会下来把东西领走。

一日三餐,受访者供图

不在家里住之后,在外头买饭非常不方便,工作也忙,所以我现在一天三顿,顿顿吃泡面。等疫情结束之后,2020年我再也不想吃泡面了。

08

我相信国家,相信政府

小宇,荆州人,美团外卖武汉配送员,27岁

我是湖北荆州人,小孩子5岁了,大年三十前后休息了三天。在这种情况下上班主要是因为经济问题,家庭的一些柴米油盐、住房、小孩子的教育,另外我每个月有6000房贷。

孩子送回了县里老家,因为政府政策我和妻子困在这里出不去,最主要是经济压力大了我也不想闲着。我老婆本来在商场上班,现在商场都关门了,所以在家里闲着。

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存在什么嫌弃不嫌弃,但是我在外面家里人依旧非常担心。

我现在个人防护方面非常注意,我所遇到的所有武汉人和湖北人现在都非常注意,家里口罩洗手液都有一大堆。武汉的口罩并没有像新闻和自媒体里说得那样断货,基本能买得到。因为疫情我确实有很多同事就不上班了,但是依旧有许多人在坚持。

我去过周边所有的医院,但是公司给了我们一个权利就是医院的订单可以拒绝配送,但当时并不只是考虑个人了,依旧会选择送达,并不是说有多伟大,因为他们是一线的人员。

医院的订单我们不用送上去。虽说和里面的病人是隔离的,但是担心还是会担心。平台现在提倡无接触配送,武汉的小区我们都是没办法进入的,只能送到小区外面或者客户的指定位置。

第一次听说疫情是在新闻里,后来意识到比较严重的是武汉“封城”。当时的心情觉得很沉重,看到每天感染的人数,死亡的人数不断增加,我在其中觉得非常感伤。

我印象最深的是,前几天送过一个定点医院,当时医护人员看到我们戴的口罩不是很正规的那种,她就给我们拿了一包他们的口罩,可能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些口罩,这让我非常感动,所以说医护人员才是最伟大的。

这段时间可以说80%的订单都是给医院下的,今天我还接到一个订单,写着送给医院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这让我看到全国人民都在一起抗击疫情,让我很感动。

希望能给武汉传播一些正能量。

我相信国家相信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