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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儿童,他们只是长着娃娃脸的成人


来源:溪妹

由于某种失控,互联网抹去了一些孩子的童年,使他们以成人的方式提前进入成人社会……

原标题:他们不是儿童,他们只是长着娃娃脸的成人

由于某种失控,

互联网抹去了一些孩子的童年,

使他们以成人的方式提前进入成人社会……

本文全长3000字,阅读时间约4.5分钟。

他们不是儿童,他们只是长着娃娃脸的成人

清明节回安徽老家,62岁的姑姑对我说,她最近爱上了短视频,里面什么怪事都有,有跳广场舞的,有吃蝎子的,还有小孩谈恋爱的。姑姑的女儿在杭州工作,每年春节回来,平时陪在姑姑身边的是她的小狗q和麻将桌,迷上了短视频是最近的事。

也是在清明节,朋友群里有人转来一篇篇文章,文中列举了十四岁少女在快手直播平台上暴露自己已怀孕的腹部等一纵毁三观的短视频,朋友感叹中国人何已低俗至此,真是悲哀。

我不玩视频,回北京的高铁上,闲着没事,关注了广电总局责令“快手”整改的动态,这才把此短视频与姑姑迷上的短视频联系到了一起,原来,姑姑爱上的正是“快手”。连老人都如此热衷,真是不得了,仔细查看相关信息,不得不说,那些视频内容确实具有毁三观的杀伤力:直播少年生吃活蛇、小伙裤裆放鞭炮、少女怀孕、网红私奔,仿佛全中国最“作”的人都集中到此,朋友感叹低俗,老实说,这也是我的第一反应,但是,等等,这不是真相。

播或不播,他们都在那里

真相是什么呢?借用鲁迅先生的话,“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中国人”,我想说的是,不管“快手”播还是不播,他们都在那里。换个角度说,中国三四线城市和广大农村正在成为上演粗鄙文化的大舞台。说这话,有地域歧视之嫌,先别忙着愤怒,听我慢慢道来。

我每年春节都会去四川乡下过年,闲暇时在县城闲逛,我在各个广场上看到的场景大致是这样的,一边是套圈、射击、捏陶土的小孩,一边是打麻将、广场舞、喝茶的老人。

比如有时候会看到一位阿姨手持麦克风边唱边跳,穿着和妆容可谓艳丽,她的老伴在摆板凳,你向他支付一块钱,可以坐看一下午。是不是很眼熟?对了,这不就是姑姑们在“快手”上围观的广场舞吗?只是“快手”更加方便,你动动手指,便可向主播献上可以兑现的虚拟戒指和皇冠。

有一次,我看见一辆卡车停在路边,拉起“送文化下乡”的横幅,是“哪里”送的文化,主持人没说,车身被改造成舞台,网开一面地对着慢车道,有杂技、戏曲和时装秀,我记得表演顶碗的小姑娘是翻着白眼走上台的,她的不屑贯穿表演始末,完全是“社会摇”的画风。时装表演基本就是各式劣质女士内衣外加一面大披肩,很拉风的感觉,如你所想,毫无美感,但台下的掌声告诉你,老人们还在,不但在,而且人头涌动。

我并不想说老人们低俗,他们只是没得选,更高级的在电视里,又怎抵得上眼前的鲜活。对了,中场还有广告插播,卖老年保健内裤,主持人在零度的空气里热哄哄地喊:不要舍不得花六十元买一条保健裤,你不对自己好点,明天拉裤裆里,还指着你闺女儿媳给你洗吗?台下老人哄笑起来,似乎表示认同。

中学生们去哪玩呢?我想来想去感觉只剩下逛商场和看电影了,除了学校附近买教材文具的小店,书店很少,有也正在倒毙,因为没有人逛。突然想到,他们也许并不缺消遣,他们还有网游、qq和短视频,他们正是这座县级市的低头一族。

我一个嬢嬢限制她孙子阿良玩手机,阿良不甚其烦,说你再管我就跳楼!阿良喜欢手游,但他确有令我赏识之处,他通过qq阅读浏览了不少文学名著,这在我接触过的留守儿童里并不多见,但在奶奶眼里,阿良只是个整天对着手机的叛逆少年。

最近,帅气的阿良把理想定在了考北京电影学院这件事上,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很认真地答:我喜欢被很多人关注的感觉。我说:被很多人关注只是成为一个好演员的结果,而我们喜欢一件事,多半是因为这件事的过程让我们感到快乐和满足,结果倒是其次,你当真喜欢表演吗?我反问。我猜阿良可能只是喜欢被更多人重视和关爱吧。

我的一位农村长辈让我帮他看看手机怎么卡住了,我拿过来点,没半分钟,手机跳出一个色情网页,动得眼晕的那种。为什么会这样呢?可能是这位长辈从手机第一次推送色情视频就没有拒绝或者不知道怎么关闭,于是一直看下去,而他的孙子也时常使用这部手机打手游。

所以,我的直觉是:“快手”只是所有表演的最后一站,在这一站之前,在你我视野之外,广大的三四线城市和农村,早已成为粗鄙文化的大舞台。这些地方与“快手”的用户群体重合度很高,用网友的话说,“快手”是小镇青年的。

昨天在“快手”上看见在班级里玩直播的中学生,期间还跟刚好经过的老师打招呼,下放留言“好嫩”。

都说现在的乡村存在“空心化”趋势,其实农村失去何止是人力,还有道德,不是老人们无德,只是他们没有能力甚至也没有信心把原有的次序维系下去。

传统社会里,一个家庭的长者是信息源,他跨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这种权威在儒家文化的加持之下维系了中国家庭两千年。互联网时代,“度娘”远比长辈见识多,老人的权威力量下降,青壮年离开家乡,传统家庭次序崩塌。失去权威的老人带着互联网喂大的孙子,彼此如同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这其中缺乏的是真正的教养。

据我观察,多数时候,老人和孩子只在吃饭和看电视时,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他们的交流依然是老人说,孩子听,老人是试图跟孩子交流的,可是,老人们面对孩子,往往如同面对一台黑屏的电脑,有束手无策的无奈和惶恐。由此,他们之间形成一种既温暖又疏离,既亲密又隔阂,既体谅又背叛,既其乐融融又孤注无援的怪异关系。

来看一组数据,截止2017年,四川留守儿童总数已超过93万,占全国留守儿童总数的十分之一,而未成年人犯罪的70%来自留守儿童占,他们的孤独、自闭、暴力倾向等心理问题正日益突出,你在快手上看到那些毁三观的短视频,可能很多出自于他们。

此外《财新》杂志2016年的一篇报道表明,中国农村中学的辍学率高达63%。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截止到2016年低,中国农村人口为5.89亿,通过这两组数字,我们可以模糊的判断出,由农村溢出的“小镇青年”有着庞大的人口数量,这群缺乏家庭教养的零零后青少年在他们的整个青春期接受的是不受控制的“互联网教育”。

童年的消逝

美国著名传播学学者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一书中,探究了美国电视文化对大众的影响。他认为“正是电视媒介抹杀了孩子和成人之间的界限”。他说在进入电视文化之前,孩子要理解成人世界是需要门槛的,比如想读懂一本爱情小说,除了会识字外,孩子至少还需要具备一定的逻辑思维能力以及足够的耐心,这是一个漫长的学习过程,这个过程叫童年。可是电视是一种“敞开大门的技术“,它以“娱乐化、庸俗化、碎片化”的视觉信息将成人世界袒露给孩子,袒露意味着没有秘密,没有秘密,羞耻心将无法建立。这就是你在观看少女妈妈晒怀孕时反复叩问的那个问题——她的羞耻心去哪里了!?

波兹曼认为:

这种信息堤坝的崩溃,让儿童失去了循序渐进走向成熟的机会,童年就此消失。

为什么当我们看到各种校园欺凌事件时,会感觉那简直不像是孩子所为?因为那些孩子在用他们从视觉媒介中学到的成人方式来解决问题,他们已经不是儿童,他们只是长着娃娃脸的成人。

有没有发现,波兹曼对电视文化的探究放到互联网时代的中国,仍有意义,因为不管是电视还是互联网,不管是综艺节目还是短视频,当下中国,那些毫无认知门槛的视觉信息远胜于电视时代的美国。

我赞同法国学者阿里埃斯的观点,他在《儿童的世纪》里提到,“童年”不是人类历史上从来就有的概念,在传统社会里,儿童期十分短暂,只限于一个人不能料理生活的那段时间,一旦体力勉强够用,可以自立,孩子会立刻混入大人的行列,开始谋生和发展。

是印刷术改变了这一切,因为它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符号世界,使成人的世界纵深变大,孩子们必须学习阅读,学习思考,学会控制自己,接受身体锻炼,才能一步一步地接触到原先不知道的“文化秘密”,成为一个“文化人”。毋宁说,由于某种失控,互联网抹去了一部分孩子的童年,使他们以成年人的方式提前进入成人社会,可悲的是,他们缺乏了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教养,这就是你看到那些毁三观短视频的原因。

可以说,每年短暂的县城生活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影响,它又繁荣又颓败,又崭新又陈旧,又日新月异又泛善可陈,仿佛是某种混乱价值观的显形。而你在“快手”上看到的那些毁三观视频也正是这种混乱价值观的显形。所以我说,“快手”呈现的,是中国社会真实场景的一部分,播或不播,他们都在那里。

我们常说这是中国高速经济发展带来的必然景象,但是,我不认为生活在其中的儿童和青少年该为这种撕裂和错乱买单,他们仍然是中国的未来,他们需要真正的教育

由此,希望“快手”整改只是一个开始,对于中国儿童,失位的父母,失守的老人、失范的环境,才是全社会需要关注的重点。

END

[责任编辑:于雷 PT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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